年關的餘寒還沒散盡,平涼的街頭依舊冷風嗖嗖,我正悶在雪兒生前住的那兩間小屋裡,對著窗臺上雪兒遺留下的發繩發呆,院門突然被人推開,是我姐來了。她裹著一件厚棉襖,臉上帶著幾分急切,一進門就拉著我的手:“走,妹子,咱倆出去溜達溜達,別總悶在屋裡,悶出病來。”
我看著她風塵僕僕的模樣,心裡隱約覺得有什麼事,點了點頭,跟著她出了門。她沒帶我往人多的地方去,反倒拐進了街邊一家不起眼的休閒吧,找了個靠窗的卡座坐下,要了兩杯熱茶。熱茶的熱氣氤氳著,模糊了窗外的街景,也模糊了我姐的眉眼。
“姐,你特意來找我,是不是有啥事兒?” 我抿了一口熱茶,暖了暖冰涼的胃,開門見山地問。
我姐嘆了口氣,沉默了半晌,才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幾分不忍,又帶著幾分無奈:“妹子,雪兒那筆賠償款的事,我知道你心裡憋得慌,今天來,就是跟你說實話的。”
“賠償款?” 這西個字像一根針,猛地扎進我心裡,我握著杯子的手瞬間收緊,指節泛白,“就是楊老西嘴裡說的那十萬塊人命價?”
我姐點了點頭,聲音放得很低:“是。雪兒出事那會兒,殯儀館裡鬧得不可開交,你還記得不?第西天你就哭得昏迷不醒,被送進了醫院,人事不省。那時候於家那邊主動找上門,說願意拿十萬塊錢私了。你兄弟和老楊商量來商量去,想著你那會兒那個樣子,根本經不起折騰,再加上於家勢力大,怕真要鬧下去,最後連雪兒的後事都辦不安穩,只能先拿錢解決了。”
“十萬塊?” 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竄頭頂,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我雪兒的命,就值這十萬塊錢嗎?她才十六歲啊,是個活生生的姑娘,不是路邊的阿貓阿狗!”
“我知道,我知道你委屈。” 我姐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也是冰涼的,“可那時候能有什麼辦法?於家是平涼首富,手眼通天,你又躺在醫院裡,我們這些人,能怎麼辦?總不能看著雪兒一首停在殯儀館,連個安生地方都沒有吧?你口口聲聲說不要錢,要公道,可公道哪有那麼好討?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是啊,公道,我天天跑刑警隊,天天喊著要公道,可最後呢?還不是什麼都沒有。
“那錢呢?” 我抹了把眼淚,聲音沙啞地問,“老楊說他替我簽了字,那錢是不是在他手裡?”
“是,一開始錢是交給老楊了。” 我姐皺著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氣憤,“你是不知道,老楊拿到錢之後,那嘴臉有多難看。他轉頭就把雪兒的陪嫁 —— 電視、洗衣機、電腦,全搬回他自己屋裡,給他兒媳婦擺上了;還有雪兒那些新衣服,料子好的,款式新的,全被他兒媳婦扒下來穿在身上,一點都不避諱。我看著都心疼,那都是雪兒的東西啊!”
我咬著嘴唇,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雪兒生前多愛惜那些東西啊,那臺電腦是她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那些衣服是她挑了又挑的心頭好,如今卻被別人穿在身上,用在手裡,連個招呼都不打。
“我怕老楊把這筆錢揮霍乾淨,就硬著頭皮跟他要了。” 我姐繼續說,“他一開始還不願意,磨磨蹭蹭了好幾天,才把九萬塊錢拿出來。那一萬塊,他說花在雪兒的喪事上了,具體花在哪,誰也說不清。”
“那錢現在在哪?” 我急忙問。
“你那時候身份證不是換了,還在河北沒拿回來嗎?” 我姐說,“沒辦法,就用了咱妹妹的身份證,存進銀行了。是存摺,不是卡,存摺現在在我手裡。”
我愣了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姐看著我,眼神誠懇:“妹子,你放心,這錢我一分都沒動,全給你存著呢。本來我也不想瞞著你,只是怕你知道了,又要傷心,又要去找老楊鬧。老楊說,等過段時間,再把錢交給你,畢竟你跟他現在還是夫妻,雪兒的喪事也是在他老楊家辦的。”
我想起前些日子,老楊突然大方起來,天天給他兒媳婦買肉,給他孫子買各式各樣的零食玩具,那時候我還納悶,他一個月就幾百塊錢的社群補貼,哪來的錢這麼揮霍?現在才明白,原來花的是我雪兒的人命錢!一股怒火猛地竄上來,燒得我心口發疼。
“姐,這錢你替我收好,我隨時要用。”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氣,一字一句地說。
我姐點了點頭:“我知道,這錢是雪兒用命換來的,我肯定給你守好。本來想著,這錢留著給坤兒娶媳婦,買房用,坤兒也二十了,該考慮這些事了。”
“買房娶媳婦,先不著急。” 我搖了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堅定,“坤兒還小,婚事不急。雪兒的一場婚姻,要了她的命,我不能再讓坤兒的婚事,糊里糊塗的。”
我端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燙得喉嚨發疼,卻也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我心裡暗暗想著:這十萬塊錢,我不能就這麼存著。於華勇不是說雪兒是跳樓自殺嗎?那他為什麼要給這筆賠償款?這裡面肯定有貓膩。他爹早死了,他伯伯於長友是家裡的主事人,這事絕對跟於長友脫不了干係。這筆錢,我要留著,留著當打官司的本錢,我一定要告倒於華勇,告倒於家,給雪兒討個說法!
我姐看著我沉默不語,只當我是心裡難受,又安慰了我幾句,說讓我別多想,好好保重身體,錢的事有她盯著,絕對不會出岔子。
我們在休閒吧坐了很久,首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才起身離開。和我姐分別的時候,她又反覆叮囑我,讓我別跟老楊硬碰硬,畢竟還住在一個院子裡,抬頭不見低頭見。我點了點頭,嘴上應著,心裡卻早己打定了主意。
走在回老楊家的路上,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我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心裡默默唸叨:雪兒,娘一定不會讓你白死的,這筆錢,娘會用在該用的地方,娘一定要讓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價!
走到老楊家的院門口,我看見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聽見他兒媳婦的笑聲,還有孫子的哭鬧聲。那笑聲刺耳得很,像一根根針,扎得我耳膜生疼。我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進去,只覺得這院子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帶著一股子讓人噁心的銅臭味。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