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的開齋節總裹著平涼清晨特有的涼霧，天剛矇矇亮，我就把包子店的門板一塊塊落好，鐵鎖釦得嚴實，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隔壁賣早茶的回民老漢挑著擔子，竹筐碰撞的輕響在黃土路上飄著。揣著給弟媳和倆孩子準備的錢，心裡記掛著回老家給爸的墳請阿訇念《古蘭經》，跨上車子往老家趕，車輪碾過坑窪的黃土路，硌得車把微微晃，我心裡也跟著沉，像壓了塊塬上的硬土坯，堵得慌。
這一晃，離幾個月前那場撕破臉皮的爭執，己經過去小半年了。想起當時的光景，至今心口還發緊 —— 媽帶著兩個親哥，還有那出爾反爾的老兄弟，一股腦追到弟媳家，非要把當年送出去的老兄弟、家裡的老院子，還有那好幾十畝薄地全都往回要。弟媳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性子，當年那八個月的孩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如今都上了初中，這份母子情，早刻進了骨頭縫裡；更何況大姨家的兒子，當初招贅到弟媳家，為了這事還跟原配離了婚，帶著親兒子過來，兩口子守著仨兒子過日子，日子剛熬出點眉目，怎肯讓旁人橫插一腳，把好好的家攪和散了？
那回的爭執，鬧得是天翻地覆，反目得沒半點親眷情面。塬上的黃土路上，媽扯著嗓子喊，非要討個說法，兩個哥在一旁幫腔，老兄弟紅著眼眶跟弟媳爭執，推搡間誰也不肯讓誰。弟媳站在自家院門口，護著身後的孩子，字字句句都帶著委屈和硬氣，說自己守著家、養著孩子、種著地，從沒對不起蘭家，憑什麼到頭來要被趕盡殺絕？就連大姨家那外甥，也站在媳婦這邊，對著親舅和親姨們據理力爭，說自己既然入贅過來，就該護著這家人。最後鬧得沒辦法，竟告到了鄉政府，可鄉里的幹部也犯難，畢竟爸當年也是鄉政府的老幹部，這事鬧得沸沸揚揚，十里八鄉的都看著，實打實是往爸的臉上抹黑，往蘭家的門楣上潑髒水。到最後，媽和哥幾個終究沒討到半點好處，撂下一句 “這院子和地，要不來我們誓不罷休”，便悻悻地回了家，可那幾十畝地、那座老院子，也成了他們心口解不開的疙瘩，日日掛在嘴邊，恨得牙癢癢。
我是回民，年年開齋節都要回老家，一來是為爸的墳請阿訇念《古蘭經》，盡一份女兒的心意，二來也是放心不下弟媳和那倆孩子，每次去了，總免不了給孩子們塞點零花錢，讓他們買點吃的用的。這回也不例外，早班收了店就匆匆動身，一路趕回老家，到了弟媳家，她見了我，眼圈當即就紅了，拉著我的手不肯放，非要留我住一晚，說姊妹倆好久沒說說話了，我拗不過她的熱情，便應下了。
夜裡，土坯房裡點著煤油燈，昏黃的光映著弟媳憔悴的臉，她拉著我的手，坐在炕沿上，剛開口，哭聲就止不住地湧了出來，撕心裂肺的，哭聲撞在土坯牆上，又折回來，纏在耳邊，酸得人鼻子發疼。她一邊哭，一邊跟我訴著委屈，說自己這些年有多不容易，守著家、種著地、養著孩子，從沒敢松過一口氣，如今媽和哥幾個非要來搶院子搶地，這是要把她和孩子們往絕路上逼。她哭著求我，說我是媽的親姑娘，在媽面前說話還有點分量，讓我回去能不能勸勸媽，勸勸兩個哥，還有那老兄弟，別再揪著院子和地不放了，就算不為她，也為了那兩個親孫子，別讓孩子們小小年紀，就沒了家，沒了依靠。
我坐在一旁，聽著她的哭訴，心裡揪成了一團，不是不向著自己的親媽和親哥，可弟媳吃的那些苦，我比誰都懂 —— 當年楊瑩子在河北 04 年走了，我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孩子，在異地他鄉吃盡了苦頭，那些熬煎的日子，那些哭到深夜的時刻，那些撐不下去的瞬間，刻在骨子裡，這輩子都忘不了。我實在不敢相信，那個生我養我的親媽，那些一母同胞的親哥，怎麼會變得如此狠心？當年為了七千塊彩禮，二話不說就把我推去了河北，我在外頭吃盡了苦頭，受盡了委屈，他們何曾管過我一句？如今弟媳這邊，還有媽兩個親孫子，她竟能狠心不認，眼裡只有那院子和幾十畝地，半點親眷情分都不顧。
弟媳的哭聲纏了我整整一夜，一聲聲求，一聲聲訴，字字句句都砸在我心上，讓我一夜無眠。我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著她憔悴的模樣，想著她這些年的不易，終究咬著牙，對著她點了頭，一字一句地說：“弟妹，你放心，我回去就勸，我去跟媽說，跟哥說，跟老兄弟說，我盡我最大的努力，讓他們別再揪著這事不放了，別再讓你和孩子們受委屈了。”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