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涼冬日的風裹著寒雪粒子,刮在臉上生疼,可我孃家的院子裡,比這數九寒天更嗆人的,是吵罵聲、爭執聲,亂成了一鍋粥,徹底鬧得不可開交。說到底,這老院子的歸屬,按當初的話、按做人的理,本就該完完全全歸三兄弟媳婦,可我那老母親,這回是徹底糊塗了心,偏生要撕了當初的承諾,連她的親外甥 —— 三兄弟媳婦招的上門女婿,都翻臉不認人了,一心要把老院子給我大哥、二哥,還有老兄弟,攛掇著他們仨去把院子要回來。
我大哥本就是個火暴急脾氣,一點就著,被我媽在耳邊三言兩語一挑唆,當場就紅了眼,站在院子當間兒大著嗓門喊,臉漲得跟醬豬肝似的,唾沫星子橫飛,句句都喊著那院子是家裡的,絕不能讓外人佔了去。他嘴裡的外人,竟是我媽的親外甥,是三兄弟媳婦為了守著兩個孩子、守著這老院子,明媒正娶招進來的女婿,是跟我們家沾著血濃於水的親眷!
而我二哥,向來是個心眼多的,從不會站在明面上當那出頭的椽子,只縮在廊下的柱子後頭,時不時湊到大哥耳邊嘀咕幾句,一句接一句地給大哥出主意,攛掇著大哥往前衝,自己倒落得個乾淨,彷彿這爭院子的事,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不光是挑唆大哥,他還拉著我老兄弟,拍著胸脯跟老兄弟保證,這事有他和大哥在,絕不讓老兄弟吃虧,三個人就這麼擰成了一股繩,全然忘了當初三兄弟走後,他們仨是怎麼親口答應的。
想起三兄弟剛走那會兒,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栽在老兄弟的車上,人說沒就沒了,撇下三兄弟媳婦和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大兒子才一歲半,小兒子才八歲,媳婦又早早就做了結紮,這輩子再難有孩子。那時候爸媽怕兩個孫子被人抱走,硬逼著三兄弟媳婦留在家裡招親,千挑萬選,選的還是大姨的兒子、我媽的親外甥,當時拍著胸脯說,老院子完完全全歸三兄弟媳婦,往後這一家子就由這女婿撐著,爸媽老了也由他們養老送終。我大哥、二哥、老兄弟也都在旁作保,老兄弟還親口答應給兩萬塊人命價,說要把三兄弟的孩子當親兒子養,連那半拉院子,都明明白白說過歸三兄弟媳婦。
可如今,拆遷的風聲一出來,聽說能拿不少拆遷款,這些話就跟被大風颳走了似的,幾個人齊齊不認賬了。被二哥一挑唆,大哥帶頭,老兄弟跟在身後,三個人雄赳赳氣昂昂地就往三兄弟媳婦的屋門口去,張嘴就跟人家要那老院子,連句鋪墊的軟話都沒有,那架勢,像是三兄弟媳婦佔了天大的便宜,欠了他們一家子似的。
三兄弟媳婦本就是個實誠人,守著這老院子,守著兩個孩子,跟我媽那親外甥搭夥過日子,勤勤懇懇操持家務,對我爸媽孝順,對幾個小叔子也從沒半分虧待,這些年愣是把兩個孩子拉扯大,送進了初中,日子剛過出點模樣,哪裡受得了這樣的委屈和欺負。見這個哥哥兄弟們子出爾反爾,前話不認,還這般理首氣壯地來搶院子,她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就竄到了頭頂,當下就堵在屋門口,跟他們爭執起來。
她的嗓門不算大,卻字字鏗鏘,帶著憋了許久的氣:“你們憑什麼來要院子?當初老三走的時候,你們個個咋說的?媽拍著胸脯說這院子歸我,讓我招親守著孩子,你們仨也都點頭答應,老兄弟你還說要把孩子當親兒子養,現在拆遷的錢還沒影呢,你們就翻臉不認人了?”
大哥被她懟得一時語塞,急得首跺腳,回頭就看二哥,二哥立馬湊上來,假意勸和:“弟妹,你別激動,有話好好說。這院子本就是咱蘭家的祖產,哪能就歸你一個人?再說了,這是咱媽的意思,媽養我們一場,她的話咱不能不聽。”
這話裡話外,全是拿我媽當幌子,實則就是盯著那拆遷款。三兄弟媳婦一聽這話,更氣了,轉頭就往屋裡喊:“丈夫,你出來!你聽聽,你姊不認你這個親外甥了,你這親姊要把咱娘仨趕出去了!”
我媽的親外甥,也就是三兄弟媳婦的女婿,從屋裡走了出來,他性子本就老實,見著這陣仗,臉都白了,卻還是硬著頭皮說:“,姨,哥哥,當初我來蘭家,是媽親口說的,院子歸我們和孩子,讓我幫著撐家,現在怎麼能說變就變?我是媽的親外甥,你們就這麼容不下我?”
他話音剛落,我媽就從裡屋衝了出來,指著自己的親外甥,手都在抖,嘴裡喊著:“我不認你這個外甥!你就是個外人!這是蘭家的地,蘭家的院子,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佔著!今天這院子,必須給我騰出來,歸我大兒子、二兒子、老兒子!”
這話一齣,院子裡瞬間靜了一瞬,連看熱鬧的街坊鄰居,都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誰能想到,為了拆遷款,我媽竟能狠下心來,連自己的親外甥都不認,連當初的所有承諾,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女婿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媽,我這些年在蘭家,哪點對不起你?你病了,是我端茶送水,你想吃啥,是我跑前跑後,你現在就為了點錢,不認我這個外甥了?”
“少跟我提這些!我用不著你孝順!” 我媽一把推開他,“你給我滾,我蘭`家不歡迎你!今天這院子,要麼你們自己騰,要麼我們就把東西給你們扔出去!”
大哥見我媽發了話,更是有了底氣,伸手就要去推三兄弟媳婦:“聽見沒?媽都發話了,趕緊搬!這院子不是你們的了!”
三兄弟媳婦死死地擋在門口,不肯讓半步,眼眶通紅,卻半點不肯服軟:“我不搬!這院子是媽親口給我的,是你們仨作保的,我守著這院子這麼多年,把孩子拉扯大,我憑什麼搬?今天你們要是敢動我一下,敢扔我的東西,我就去村委會,去鎮上,讓所有人評評理!看看你們蘭家,為了錢,是怎麼欺負孤兒寡母,怎麼翻臉不認親眷的!”
老兄弟被眼前的場面嚇得有點慌,想往後退,卻被二哥一把拉住,二哥瞪了他一眼,又對著三兄弟媳婦放狠話:“弟妹,你別給臉不要臉!這是蘭家的家事,你別鬧到外面去,丟的是蘭家的人!識相的,就趕緊搬,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我不要臉?你們出爾反爾,翻臉不認人,你們才不要臉!” 三兄弟媳婦哭著喊著,“老三走了,你們不管我們娘仨,我招親進來,好不容易把日子過好,你們現在就來搶院子,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院子裡的爭吵聲又一次炸開了鍋,哭喊聲、罵喊聲、街坊鄰居的議論聲混在一起,亂得讓人頭疼。我站在院門口,看著眼前這亂糟糟的一切,心裡又氣又寒,渾身都在發抖。
一邊是生我養我的親媽,為了拆遷款,連親外甥都不認,心偏得沒了邊,糊塗得透頂;一邊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大哥被怒火衝昏了頭,當了別人的槍使,二哥一肚子壞水,躲在背後算計自家人,老兄弟沒主見,被人牽著鼻子走。好好的一個家,好好的一門親眷,就因為那點還沒影的拆遷款,鬧得親眷反目,雞飛狗跳,連最基本的人情道義,都丟得一乾二淨。
三兄弟媳婦的哭聲撕心裂肺,那老實的女婿站在一旁,氣得渾身發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半大的孩子從屋裡探出頭,看著眼前的一切,嚇得哇哇大哭。我媽站在院子中央,依舊撒潑似的喊著讓他們搬,大哥和二哥擼著袖子,一副要動手的架勢,老兄弟縮在後面,眼神躲閃,卻始終沒說一句公道話。
寒風捲著雪粒子吹進院子,落在臉上,涼到骨頭裡。我看著這破碎的一切,心裡像被堵了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這哪裡是爭院子,這分明是把人心都寒透了,把這幾十年的情分,都踩在了腳底下。我不知道這場鬧劇要鬧到什麼時候,更不知道,這被錢攪和得支離破碎的孃家,還能不能有消停的日子。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