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媽家受了那一通委屈，心裡的寒雖沒散盡，可日子還得照常過，腳下的路還得一步步走。我始終記著，不管媽多涼薄，多偏私，她終究是生我養我的人，給了我這條命，這份恩，這輩子都還不清。所以該盡的孝，我半點都不會少，依舊隔三差五往二哥家跑，每次去都拎著一大兜新鮮水果，或是幾箱純牛奶，媽愛吃的軟糕、酥餅，我也總記著買，哪怕她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模樣，哪怕二嫂偶爾還會說幾句酸話，我都只當沒聽見，放下東西，陪媽坐一會兒，嘮嘮家常，不問那些糟心的家務事，不談弟媳，不談那幾十畝地，只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惹她開心幾句，便安安穩穩地走。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晨起暮落，守著我的包子店，守著這一方小小的煙火人間。凌晨三點的平涼，天還沉在墨色裡，巷子裡靜得只有風聲，我就己經掀開了包子店的門板，生火燒水，揉麵拌餡，忙得腳不沾地。雪白的麵糰在手裡揉得筋道，鮮美的肉餡拌得鮮香西溢，一個個小籠包捏得褶子均勻，上鍋蒸上片刻，蒸籠裡就飄出濃郁的香氣，裹著熱氣，漫滿了整條巷子。天矇矇亮時，店裡就開始來人了，熟客們熟門熟路地找位置坐，喊上一屜小籠包，一碗豆漿，說說笑笑的，煙火氣裹著人聲，沖淡了我心裡不少的愁緒。
從早上三點忙到中午，送走最後一波客人，擦淨案板，歸置好蒸籠，下午的時光便稍顯清閒，要麼備著第二天的食材，要麼歇上一會兒，日子平淡，卻也踏實。我知道，這小小的包子店，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我守著坤兒的底氣，不管外頭的人情多涼，世事多亂，只要這蒸籠還冒著熱氣，我的日子就有奔頭，心裡就有安穩。
坤兒依舊在外面租著房，一日兩頓照舊在我店裡吃，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和圈子，我也不刻意管束，只叮囑他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晚上給夠他零花錢，由著他去吃愛吃的麻辣燙、牛肉麵。讓我稍感寬慰的是，坤兒雖沒上完高中，學歷不高，可性子憨厚，待人真誠，身邊也有個真心相待的鐵哥們，就是徐志強。倆人打小就認識，一路走到大，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形影不離，坤兒有什麼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徐志強，徐志強也總護著坤兒，倆人一起吃飯，一起閒逛，一起聊著年輕人的心事。我常常看著他們並肩走在路上的背影，心裡想著，坤兒這輩子，能遇上這麼一個心地善良、重情重義的兄弟，也是他的福氣。這年頭，真心的朋友難得，尤其是在這人情複雜的地方，有個人相互照應，相互扶持，總比一個人單打獨鬥強，就算坤兒學歷不高，將來憑著這份真心，憑著這幾個知心朋友，也能好好過日子。
日子一天天過，身邊的人，身邊的事，也都按著各自的軌跡走著，沒有太大的波瀾，卻也藏著各自的酸甜。毛秀英還是老樣子，依舊是那副風風火火、心首口快的性子，每天照舊來我店裡吃上一屜小籠包，跟我嘮嘮巷子裡的家長裡短，誰家的孩子考上學了，誰家的日子過好了，誰家又鬧矛盾了，她都門兒清，嘴上說著別人的事，心裡卻揣著一份熱心腸，偶爾還會幫我搭把手，擇擇菜，收收碗，有她在，店裡總多了幾分熱鬧。
而徐志強，依舊守著他的那份心意，執著地追著小慧。說起來，徐志強這孩子，是真的用心，他不是那種嘴上說說的人，心裡裝著小慧，就把這份心意揉進了點點滴滴的小事裡。小慧愛吃的甜食，他總記著買，小慧店裡忙不過來，他二話不說就去搭把手，小慧偶爾鬧點小脾氣，他也總是耐著性子哄著，從不計較。日子久了，鐵石心腸也該被捂熱了，更何況小慧本就不是冷心的人，看著徐志強這般真心，她終究是被感動了，心裡也動了接受的念頭，眉眼間對徐志強，也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溫柔。
可這事，終究還是繞不開現實的牽絆，繞不開身邊人的眼光，尤其是在咱們平涼，在這黃土塬上，甘肅的男人，大多有著自己的執拗，而身邊的親人，也總免不了帶著幾分世俗的考量。小慧的妹妹，性子跟我媽有幾分相似，帶著點勢力眼，打從一開始就看不上徐志強，總覺著他是外籍的，不是本地根正苗紅的，配不上自己的姐姐，哪怕徐志強是正經編制內的人，吃著國家飯，工作穩定，前途光明，她也依舊看不上，總覺得徐志強配不上小慧。更重要的是，小慧早就訂了婚，婆家是平涼城裡有頭有臉的有錢人家，家境優渥，在當地也算有分量，在小慧妹妹和不少親戚眼裡，這門親事，是門當戶對，是小慧的福氣，哪裡肯讓徐志強這個 “外人” 橫插一腳。
他們總覺得，有錢有勢，才是最好的歸宿，卻忘了，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心裡的溫暖，遠比物質的富足更重要。徐志強雖不是大富大貴，可他有真心，有擔當，有穩定的工作，待人真誠，心地善良，這樣的人，哪裡就配不上小慧了？可不管徐志強多優秀，不管小慧心裡多感動，這份心意，終究還是被現實裹上了一層枷鎖，遲遲沒有個結果。
小慧夾在中間，心裡也是百般為難，一邊是自己動了心的徐志強，一邊是家人的期待，是訂了婚的婆家，是旁人的眼光。她想跟著自己的心走，想接受徐志強的心意，可又不敢違背家人，不敢辜負婆家的期待，更怕被人說閒話。而徐志強，依舊沒有放棄，只是不再像從前那般急切，依舊守著小慧，依舊把那份心意藏在小事裡，他知道，小慧的難處，也願意等，等一個機會，等小慧放下所有的顧慮，等身邊人放下所有的偏見。
就這樣，倆人的關係，就這麼不鹹不淡地拖著，沒有更進一步，也沒有徹底疏遠，就像塬上的溪水，緩緩地流著，藏著說不清的無奈，也藏著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希望。而我看著他們，心裡也滿是感慨，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被媽逼著嫁給楊瑩子，想起雪兒被逼著嫁入餘家，才明白，在這地方，女孩子的婚事，總免不了被家人、被世俗左右，想要跟著自己的心走，有多難。我真心希望徐志強和小慧能有個好結果，希望他們能打破這些世俗的牽絆，能守著自己的心意，過自己想過的日子，不要像我，像雪兒一樣，被旁人的眼光，被家人的執念，耽誤了一輩子。
日子依舊平淡地過著，我的包子店，依舊每天凌晨三點冒著熱氣，坤兒依舊和徐志強形影不離，毛秀英依舊每天來店裡嘮嗑，徐志強依舊執著地追著小慧，媽依舊住在二哥家，我依舊隔三差五去看她，買她愛吃的東西。身邊的人，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酸甜，各有各的牽絆，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有柴米油鹽的瑣碎，只有人情冷暖的日常。
我依舊守著我的小小包子店，守著我的坤兒，守著這一方煙火，心裡的那些寒，那些委屈，終究被這日復一日的平淡和踏實慢慢沖淡。我知道，往後的日子，或許還會有糟心的事，或許還會有寒心的時刻，可只要這蒸籠還冒著熱氣，只要坤兒好好的，只要我還能靠著自己的雙手過日子，就什麼都不怕。
至於孃家的那些糟心事，至於媽和哥嫂們的執念，我盡了自己的心意，勸過了，努力過了，便也問心無愧了。終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不能強求，也無法改變，只能守著自己的日子，過好自己的生活。人情冷暖，自有定數，各安一隅，各守餘生，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而我，只願守著這人間煙火，守著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安安穩穩，過完往後的日子。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