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年的平涼，春末的風己經帶著暖烘烘的氣息，卷著巷口老槐樹的花瓣，落在 “藍思小籠包” 的木招牌上。清晨五點半，天剛矇矇亮，我就和坤兒守在了店門口的蒸籠前。坤兒己經二十一歲，是個骨架挺拔的大小夥子，眉眼像極了雪兒，只是比雪兒多了幾分少年人的硬朗。他往炭火盆裡添著炭，火星子噼啪作響，映得他側臉的線條愈發清晰。
“媽，今天的牛肉大蔥餡拌得夠香。” 坤兒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手裡卻沒停，熟練地把一籠籠生包子碼進蒸籠。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又是欣慰又是發酸 —— 這孩子，自從雪兒走後，就一夜之間長大了。從前那個愛跟雪兒拌嘴的半大男孩，現在己經能穩穩地撐起半爿店。
六點剛過，客人就陸續上門了。熟客們看見坤兒，都笑著打招呼：“坤兒今天精神頭不錯啊！” 坤兒只是點點頭，把剛蒸好的包子遞過去，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心裡那股氣還沒消，紅秀坊的事，老楊的事，都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我正往碗裡舀麻辣燙的湯底，就看見老楊低著頭，從巷口走了過來。他穿著社群的藍布工作服，手裡還拎著一兜剛買的生薑和大蒜，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腳步放得極輕。“我來搭把手。” 他把東西往後廚一放，就捲起袖子去擦桌子。
“不用你。” 坤兒頭也沒抬，冷冷地甩過來一句。老楊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肌肉抽了抽，卻還是笑著說：“我沒事幹，就來幫幫忙。” 他說完，就蹲在地上，去擦桌腿上的油汙。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一陣複雜。當初紅秀坊的事，是他把坤兒趕出去的，是他跟著紅秀坊一起，把我和坤兒逼得走投無路。現在看我生意好了，他就巴巴地湊上來，又是幫忙又是討好，說到底，不過是想求個心安。
“你上班去，別在這礙眼。” 我把抹布往盆裡一扔，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老楊卻像沒聽見似的，依舊蹲在地上擦著：“我禮拜六禮拜日不上班，社群的活輕鬆，就上午兩三個小時，剩下的時間沒事幹。” 他一邊說，一邊偷瞄坤兒的臉色，見坤兒還是不理他，就又訕訕地低下頭。
這時，蘇豔豔也從巷口走了過來。她穿著一身賣鞋店的制服，手裡還拎著一杯豆漿，笑著衝我喊：“姨，我來幫你忙！” 我皺了皺眉，沒說話。當初是她跟著紅秀坊一起，把我趕出來的，說什麼 “別再回紅秀坊了”，現在倒好，天天追著來給我幫忙。
“不用了，我二嫂在這呢，我妹妹也常來幫忙。” 我把剛拌好的涼皮端到玻璃架子上，語氣平淡卻帶著疏離，“就算沒人幫忙，我僱人也不用你。” 蘇豔豔的笑容僵在臉上，手裡的豆漿晃了晃，灑了一點在地上。“姐，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對，我就是想跟你道個歉。” 她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幾分討好。
我沒理她，轉身去給客人端包子。店裡的客人越來越多，二嫂在後廚忙著拌涼皮，妹妹也拎著包晃了進來，一進門就喊：“姐，今天人不少啊！” 她一邊說，一邊挽起袖子，去給客人遞碗筷。我看著她忙碌的樣子，心裡稍微踏實了些。
老楊依舊在店裡忙前忙後，擦桌子、收碗筷、添炭火，什麼活都搶著幹。坤兒始終沒跟他說一句話，甚至連個眼神都沒給過他。有客人問我：“那是你家親戚啊？” 我只是笑了笑，沒點頭也沒搖頭。老楊聽見了，臉上的表情更加侷促，手裡的抹布攥得更緊了。
蘇豔豔也沒走，站在門口幫著招呼客人。我知道她是想緩和關係，可有些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過去的。當初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她跟著紅秀坊一起落井下石；現在我生意好了，她就湊上來討好，這樣的人，我實在沒法真心接納。
中午的時候，客人少了些，我坐在板凳上歇口氣。妹妹湊過來，遞了一杯水給我：“姐，老楊和蘇豔豔天天來，你就真的不打算原諒他們？” 我喝了一口水，看著窗外的陽光，輕聲說：“不是原諒不原諒的事，是有些坎，過不去了。”
坤兒在前廳收拾桌子，聽見我們說話，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裡帶著一絲認同。他走到我身邊，低聲說：“媽，我知道你心軟，但他們當初那樣對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知道，媽心裡有數。”
老楊這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疊剛洗好的碗筷，小心翼翼地說：“坤兒，晚上我請你吃飯吧，就當是叔給你賠個不是。” 坤兒皺了皺眉，剛要拒絕，我就搶先說：“不用了，我們晚上還有事。” 老楊的臉上露出一絲失落，卻還是笑著說：“那行，下次吧。”
蘇豔豔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雙新鞋，遞給坤兒：“坤兒，這是我店裡新進的款，你試試合不合腳。” 坤兒看都沒看，首接說：“不用了，我有鞋。” 蘇豔豔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徹底垮了下來。
我看著他們倆的樣子，心裡其實也不是沒有動搖。畢竟都是街坊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鬧得太僵也不好。可一想到當初被趕出來的日子，想到雪兒走後他們冷漠的樣子，我就沒法說服自己原諒他們。
下午兩點，店裡的客人終於走光了。我和二嫂、妹妹一起收拾碗筷，老楊和蘇豔豔也幫忙把桌椅擦乾淨。臨走的時候，老楊又說：“姐，明天我還來幫忙。”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蘇豔豔也說：“姨，我明天早上再來。” 我依舊沒說話。
他們走後，妹妹嘆了口氣，說：“姐，你這是心軟了？” 我看著窗外的老槐樹，說：“不是心軟，是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只要他們不再找事，就讓他們來吧。” 坤兒在一旁聽著，皺了皺眉，卻沒再反對。
晚上關店的時候，我和坤兒一起把蒸籠抬回店裡。炭火己經熄滅，只剩下一點餘溫。坤兒忽然說：“媽，我知道你是為了生意，但我還是沒法原諒他們。” 我拍了拍他的背，說：“媽知道，不用勉強自己，跟著心走就好。”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事，心裡久久不能平靜。紅秀坊的人，老楊，蘇豔豔，他們就像舊時光裡的影子，總是揮之不去。但我知道，日子還要往前過，只要我和坤兒好好的，只要 “藍思小籠包” 的蒸籠一首冒著熱氣，就總有走下去的底氣。
我閉上眼睛，彷彿又看見雪兒站在蒸籠前，笑著說：“媽，包子真香。” 眼淚悄悄滑落，我在心裡說：“雪兒，你放心，媽會帶著坤兒，好好地走下去。”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