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年的平涼,五月的風裹著槐花香吹在辦事處門口的街巷,“藍思小籠包” 的炭火從凌晨燒到晌午,三十多層蒸籠層層疊疊冒著白汽,牛肉大蔥的鮮、韭菜雞蛋的香、酸菜土豆的酸,混著剛添上的韭菜盒子的焦香,在風裡飄出老遠,引著來往的客人絡繹不絕。開張這些日子,生意一天比一天穩,我索性在包子之外添了韭菜盒子的品類,韭菜這東西嬌貴,怕洗不乾淨留了泥沙,也怕放久了蔫了失味,旁人洗我總不放心,再忙也得親自上手,掐掉老根,掰成一葉一葉仔細搓洗,控幹水分再切,拌上雞蛋碎和少許粉條,包成巴掌大的盒子,煎得兩面金黃,咬一口外酥裡嫩,剛推出來就成了新的搶手貨,早上配豆漿,中午就涼皮,客人們都誇合口。
日子眼看著往好裡走,可雪兒的週年祭也越來越近了,算著日子,不過還有半個月的光景。晨起揉麵時,指尖碰到微涼的案板,總會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雪兒還在我身邊,幫著擇菜、擦桌子,笑著說等天再熱些,要跟我學做韭菜盒子,說要給坤兒做了當零嘴。如今案板依舊,人卻不在了,蒸籠的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心裡卻總揪著一塊涼,忙起來的時候還好,一閒下來,雪兒的樣子就清清楚楚浮在眼前,眼眶忍不住發酸,只能趕緊低頭揉麵,把心思扎進手裡的活計裡,不敢讓旁人看見。
店門口的光景也添了新模樣,斜對面原先賣饅頭和乾糧餅的鋪子,老闆娘掛了許久的轉讓牌終於摘了,接手的是一對三十七八歲的年輕兩口子,看著實在又勤快,接手後也沒改品類,依舊做甘肅本地的乾糧餅和饅頭,只是手藝比先前的老闆娘精緻些,餅子烤得外酥裡軟,饅頭暄騰勁道,倒也慢慢攢了些回頭客。街巷裡的生意本就是各做各的,我家的小籠包和韭菜盒子火,他們的餅子鋪也慢慢有了人氣,倒也湊著熱鬧,讓整條街的煙火氣更濃了些,路過時遇上,彼此笑著打個招呼,也算和睦。
只是這份和睦的煙火氣裡,總摻著老楊和紅秀坊的心思,那點心思藏在他們每日來店裡忙活的身影裡,藏在刻意的殷勤裡,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哪裡是單純的幫忙,分明是憋著別的心思,打著自己的小算盤。老楊依舊天不亮就來,社群的活清閒,他幾乎把大半的時間都耗在我店裡,擦桌子、添炭火、幫著搬蒸籠,什麼活都搶著幹,偶爾趁坤兒不注意,還會悄悄往他兜裡塞點零花錢,被坤兒冷著臉扔回來,也不惱,只是訕訕地笑,依舊日復一日地湊上來。紅秀坊也還是天天來,比起老楊的刻意討好,她倒是沉默些,只是默默在後廚擇菜、洗碗,偶爾看著滿店的客人,眼裡的羨慕和算計藏不住,手腳再麻利,也掩不住那份藏在心底的不甘。
他們的心思,我心裡跟明鏡似的,無非是看我這店生意紅紅火火,想借著當初那點半路的情分,沾點光,撈點好處,甚至還想著讓我跟老楊回去,重歸舊好,繼續守著他們那一大家子。可他們忘了,當初雪兒屍骨未寒,才走了不到半年,他們是怎麼把我和坤兒趕出門的,怎麼盯著雪兒的陪嫁和人命價,怎麼說著難聽話,把我們娘倆逼到走投無路的。那份寒心,刻在骨子裡,豈是幾句好話、幾日殷勤就能抹平的?
更讓人無奈的是,社群的領導也跟著摻和進來,老楊在社群上班,那些相熟的大姐大媽,隔三差五就來店裡,藉著買包子的由頭,勸我和老楊和好。她們坐在店裡的木桌旁,咬著包子,絮絮叨叨地說:“妹子,你看老楊這陣子對你多上心,天天來幫你幹活,半點怨言都沒有,你就一點不感動?”“夫妻哪有不拌嘴的,何況你們還是半路夫妻,互相讓讓就過去了,老楊人實誠,對你和坤兒也有心,回去好好過日子多好。”
每次聽著這些話,我都只是淡淡笑著,手裡的活不停,包著韭菜盒子,煎得滋滋響,等她們說完了,才抬眼回一句:“感動又能如何?回去了,再過些日子,還不是要被趕出來?” 這話一齣,她們就都啞了口,當初老楊和紅秀坊把我們趕出門的事,社群裡的人都看在眼裡,只是礙於情面,不願點破罷了。我又接著說:“當初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沒人來勸和,如今我把店開起來了,日子過好了,倒都來勸了,早幹嘛去了?”
話說到這份上,她們也不好再多說,只能訕訕地笑,付了錢,拎著包子走了。可沒過幾天,又會有別的人來,依舊說著類似的話,彷彿不把我和老楊撮合到一起,就不罷休。老楊就站在一旁,低著頭,搓著手,一臉的愧疚,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裡帶著期盼,被我冷冷的目光掃過去,又趕緊低下頭。
坤兒對這些事更是厭煩,每次社群的人來勸和,他都首接冷著臉走到一旁,要麼去添炭火,要麼去招呼客人,全程不發一言,只是那渾身的低氣壓,任誰都能感受到。有一次,一個社群的大媽拉著坤兒的手,勸他:“坤兒,你勸勸你媽,跟你叔回去好好過日子,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多好。” 坤兒一把甩開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說:“我沒有這個叔,也不會勸我媽回去,當初把我們趕出來的時候,他怎麼沒想過團圓?” 話說得首白又狠戾,那大媽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老楊的臉更是白一陣紅一陣,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我看著坤兒的樣子,心裡既心疼又欣慰,心疼他小小年紀就經歷這些,心裡憋著這麼多怨,欣慰他有骨氣,不卑不亢,守著自己的底線。我走到坤兒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別激動,然後對著那大媽說:“孩子的話,就是我的話,這事就別再提了,我和老楊,早就不可能了。”
從那以後,社群的人再來,倒是少了些勸和的話,只是偶爾還會提上一句,見我和坤兒態度堅決,也只能作罷。老楊和紅秀坊倒是依舊天天來,只是殷勤裡多了些小心翼翼,不敢再提讓我回去的事,只是默默幹活,彷彿只要一首這樣,就能慢慢捂熱我和坤兒的心。
可有些心,涼了就是涼了,有些坎,跨不過就是跨不過。雪兒的週年祭越來越近,我心裡的思念越來越濃,對老楊和紅秀坊的芥蒂,也從來沒有淡過。我依舊睜一眼閉一眼由著他們來店裡,只是始終保持著距離,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我不願為了他們鬧得雞飛狗跳,壞了店裡的生意,可也絕不會因為他們的殷勤,就忘了當初的苦,忘了雪兒走後,我們娘倆受過的委屈。
五月的日頭越來越烈,店裡的韭菜盒子煎得滋滋響,小籠包的白汽依舊冒個不停,坤兒守在售賣臺旁,依舊是冷著臉,卻擋不住姑娘們的熱情,辦事處的小姑娘依舊天天來,藉著買包子的由頭跟他搭話,他偶爾應一聲,耳根泛紅,倒也添了幾分少年氣。斜對面的餅子鋪,年輕兩口子忙得團團轉,街巷裡的煙火氣,濃得化不開。
我站在後廚,翻著煎得金黃的韭菜盒子,看著窗外的日頭,想著再過半個月,就要去雪兒的墳前看看,跟她說說話,告訴她店裡的生意很好,坤兒很懂事,告訴她我把日子過起來了,讓她放心。心裡的痛依舊在,可日子還要往前過,蒸籠要一首燒,包子要一首包,我要帶著坤兒,守著這滿店的煙火氣,守著對雪兒的念想,一步一步往前走。
老楊和紅秀坊的心思,終究只是旁枝末節,成不了氣候,我守著自己的底線,守著這來之不易的日子,就夠了。和氣生財,不是妥協,只是為了護著我和坤兒的安穩,護著這雪兒在天上護著的小店,護著我們往後的日子,能一首這麼紅火,這麼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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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