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涼城的清晨浸著西北荒原的冷，天剛矇矇亮，巷子裡的土坯牆凝著一層薄霜，青石板路涼絲絲的，風颳過巷口的老槐樹，枝椏晃著抖落霜粒，砸在地上輕悄悄的，卻壓不住巷中段飄來的面香肉香。
平平的清真小籠包鋪就立在這巷子裡，木門板被她一塊塊卸開，吱呀的聲響揉進晨霧裡，鋪子裡的燈亮著暖黃的光，把冷意隔在門外。她挽著藏青色的清真布圍裙，袖口挽到小臂，案板用滾水擦得透亮，撒上一層細麵粉，連夜醒好的麵糰揉得筋道，在案板上揉出細膩的紋路，揪成的面劑子大小均勻，碼在一旁整整齊齊。
擀麵杖在她手裡轉得靈巧，手腕一旋，面劑子就旋著圈壓成圓薄的麵皮，邊緣微微翹著，剛好兜住餡料。餡是實打實的鮮牛羊肉，按清真規矩剁得細而不爛，拌上切碎的蔥花香菜，淋一勺熬了半夜的牛骨油，順著一個方向攪和，鮮味兒混著油香首往鼻子裡鑽，繞著鋪子散出去，勾得早起的街坊隔著院牆就喊。
灶上的鋁製蒸鍋燒得正旺，柴火噼啪響著，火苗舔著鍋沿，白汽從籠屜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冒出來，纏上屋頂的椽子，把小小的鋪子裹得暖融融的。平平捏小籠包的手速快且穩，指尖捏著麵皮邊轉邊捏，褶子捏得細密勻實，收口處揪個小巧的揪兒，白胖胖的包子擺進竹籠，挨挨擠擠的格外討喜。一籠籠擺上蒸鍋，白汽裹著香味飄出鋪子，在冷絲絲的晨巷裡繞了一圈，惹得巷口磨面的王叔探出頭：“平平，今兒的包子怕是要比昨兒還香，留一籠，我一會來取！”
平平抬眼笑應，手上的活半分沒停：“成，王叔，準給你留著！” 話音剛落，門簾被輕輕撩開，帶進來一點外頭的霜氣，坤兒揣著小手走了進來，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手裡攥著一個溫熱的搪瓷缸子，幾步走到案板邊，把缸子往平平手邊一遞。
“媽，巷口茶水攤的李奶奶給的熱茶，你喝口歇會兒，手都凍紅了。” 坤兒的聲音清清脆脆，伸手想去碰平平揉麵的手，又怕沾了麵粉，只在一旁踮著腳看。平平低頭瞅他，見他領口沾了點霜花，伸手用圍裙邊替他拂掉，語氣軟了點：“怎麼不多穿點，一早跑出去幹啥，凍著了咋整？”
“我不冷，” 坤兒搖搖頭，順手拿起旁邊的幹抹布，踮著腳擦剛洗好的蒸籠，動作認認真真，“我看你天不亮就起來了，想著給你打杯熱茶，還能幫你搭把手。一會客人來了，我端包子、遞清湯都行，我都記著咋弄。”
平平心裡暖烘烘的，捏包子的指尖都帶了笑意。打從娘倆到這平涼城，坤兒就比別的孩子懂事，鋪子裡的活計看幾遍就會，遞碗、擦桌、收碗，樣樣做得利索，從不會喊苦喊累，偶爾起晚了，還會愧疚自己幫不上忙。蒸籠裡的包子漸漸熟了，掀開籠屜蓋的瞬間，白汽撲面而來，包子蒸得暄軟透亮，褶子分明，鮮味兒混著蒸汽更濃，勾得人首咽口水。
坤兒踮著腳，扶著籠屜邊幫平平把蒸好的籠屜端下來，擺到鋪前的木案子上，又去把洗好的碗碟擺整齊，往碗裡倒上晾涼的牛骨清湯，撒上一點蔥花，清清爽爽的。不多時，早起的客人就陸續來了，都是附近的熟客，見了坤兒都笑著誇：“平平，你這兒子真是貼心，小小年紀就這麼能幹，往後準是個孝順娃！”
坤兒抿著嘴笑，遞包子遞湯時脆生生地喊人，眉眼間帶著跟平平一樣的韌勁。平平站在案板後，一邊揉麵捏包子，一邊看著眼前的光景：灶上的白汽嫋嫋，鋪子裡的客人說說笑笑，坤兒在一旁忙前忙後，冷冽的晨巷裡，唯有這小小的鋪子裹著化不開的煙火氣。
有熟客吃著包子嘮嗑：“平平，你這包子味道是越來越地道，清真的做法就是紮實，往後生意指定越來越紅火！” 平平手上的擀麵杖轉得依舊利落，揉著麵糰笑答：“咱就是做個小買賣，憑良心，食材幹淨，味道地道，不糊弄人就成。能讓街坊們吃著舒心，比啥都強。”
說話間，又一籠包子蒸好了，坤兒麻利地端下來，擺好，又給平平遞上一杯溫茶。平平接過來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進喉嚨，混著身邊的面香、肉香，還有坤兒清脆的招呼聲，心裡安穩又踏實。鍋底的柴火依舊燒得旺，蒸籠的白汽依舊飄得高，平涼城的天漸漸亮透，陽光斜斜照進巷子裡，落在土坯牆上，落在鋪門口的蒸籠上，白汽遇著微光，散出細碎的光暈。
晨巷的冷意漸漸散了，煙火氣卻越來越濃，平平揉著麵糰，看著身邊忙前忙後的坤兒，心裡清楚，從勝芳到平涼，一路的風雨都熬過來了。如今守著這小小的清真小籠包鋪，守著坤兒，靠著自己的一雙手掙口踏實飯，不低頭，不認輸，日子就算清苦，也過得有骨頭，有底氣。這西北的平涼城，這巷子裡的煙火，這身邊的坤兒，就是她往後日子裡，最珍貴的念想，最踏實的依靠。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