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兒臨時變卦攪黃了登門的事,馬大媽的數落、街坊的閒話,我聽了兩天,心裡反倒慢慢想通了 —— 沒定親沒擺酒,不過是剛說下的親事,得罪就得罪了,總好過逼著孩子將就,往後過一輩子不痛快的日子。
坐在包子店的案板前,揉著面,眼前總晃著雪兒的樣子,心口像被針扎似的疼。雪兒走了快兩年,可那年的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時候雪兒也是滿心不願意那門親,可洪秀芳天天來攛掇,親戚們都圍著勸,連我媽都跟著說,於家是平涼首富,嫁過去就是享清福,我竟也跟著勸她、逼她,讓她聽旁人的話。誰能想到,那所謂的榮華富貴,最後竟要了我閨女的命。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悔,悔自己沒守著孩子的心意,悔自己被旁人的話迷了心,要是當初我能硬氣點,隨了雪兒的意,她現在是不是還好好的,還能圍著我的包子店轉,還能和坤兒拌嘴說笑?
婚姻大事,從來都是孩子自己的事,尤其是咱回民人家,講究的是一輩子的相守,心裡不樂意,就算強捏在一起,又能有什麼好日子?雪兒的教訓就擺在眼前,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了。想通這一點,我心裡的疙瘩徹底解開了,坤兒不願意,那就隨他吧,哪怕旁人說我不懂禮數、慣著孩子,我也認了,我絕不能讓雪兒的悲劇,在坤兒身上重演。
我鬆了口,這事便算翻篇了,姑娘家那邊我託人送了點心賠了不是,人家通情達理,沒再多計較,可馬大媽卻沒那麼容易放過我。她打從一開始就打心底裡看中坤兒,總說這孩子踏實,不抽菸不喝酒,肯下力氣幹活,是如今難得的好後生,先前說親也是真心覺得倆人般配。如今親事黃了,她依舊不死心,天天往我這包子店跑,一早來就坐在店裡,看著我揉麵包包子,嘴裡不停歇地勸,說那姑娘多實在、多能吃苦,說坤兒都 22 了,再挑就挑不著這麼合適的了,非要讓我再勸勸坤兒,把這門親成了。
我被她纏得沒法,只能一遍遍跟她解釋:“大媽,我真不勉強孩子了,雪兒那事在我心裡擱著,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我不能再逼坤兒了,他樂意就好,不樂意,我絕不多說一句。” 可馬大媽根本聽不進去,只說我太心軟、慣著孩子,說孩子年輕不懂事,當媽的該替他拿主意,依舊天天來攪和,攪得我心裡煩,卻又不好駁她的情面。
我也不是沒試著勸過坤兒,趁著晚上收攤,店裡靜下來,我拉著他坐在板凳上,溫聲跟他說:“坤兒,媽知道你看上那毛秀英了,可人家是辦事處的公務員,有正式工作,跟咱不是一個圈子的,咱就是開包子店的,起早貪黑掙血汗錢,人家未必能跟你踏踏實實過柴米油鹽的日子。馬大媽說的那姑娘,是真的實在,能吃苦,跟你過一輩子,再合適不過了,你再好好想想?”
我話剛說完,坤兒當下就翻了臉,梗著脖子,一句話就把我堵得啞口無言:“成也行,你想讓成你就跟她領結婚證去,你跟她結婚去!” 那話像塊冷石頭,狠狠砸在我心上,我看著他通紅的眼,心裡又氣又疼,剛想罵他兩句,他卻紅著眼吼出一句,讓我瞬間渾身發軟:“你忘了雪兒是怎麼沒的了?你當初要不逼她,她能走那一步嗎?!”
這話一齣,我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眶瞬間就熱了。是啊,我怎麼能忘?雪兒就是被我們這些旁人的話、旁人的期待逼走的,我這個當媽的,不僅沒護著她,還成了逼她的人之一,這是我一輩子的愧疚。如今我竟又想著去勸坤兒、逼坤兒,我怎麼能這麼糊塗?
我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淚,再也沒提讓他回頭的話,只擺了擺手,聲音沙啞:“行了,媽不說了,往後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媽再也不逼你了。” 坤兒看著我,眼裡的火氣消了些,卻還是悶著聲,沒說話,只是轉身回了屋,留下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包子店裡,看著滿屋子冒著餘溫的蒸籠,心裡五味雜陳。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勸過坤兒一句關於親事的話。馬大媽再來纏,我就只是笑著搖頭,任她怎麼說,都只一句 “隨孩子的意”,久了,她也只能嘆著氣,說我太由著孩子,卻也慢慢來得少了。
坤兒和那毛秀英,就這麼不鹹不淡地晃著,沒說成,也沒說散。那姑娘依舊偶爾來店裡買一杯豆漿、兩個包子,坤兒依舊會偷偷看著她,卻也沒再往前邁一步,我看在眼裡,卻也沒再多問,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
包子店的生意依舊紅火,凌晨三點的平涼街頭,依舊是我摸黑忙活的身影,揉麵、調餡、蒸包子,蒸籠裡的熱氣裹著鮮香,飄滿了整條巷子。日子還是起早貪黑的苦,可我心裡卻比從前更敞亮了。
我守著這小小的包子店,守著坤兒,這輩子,我不求孩子大富大貴,只求他能順心如意,能找著自己真心喜歡的人,能踏踏實實過一輩子。雪兒在天上看著,我這個當媽的,往後只護著坤兒的心意,再也不會讓他受雪兒當年的委屈。
平涼的風依舊涼,可蒸籠裡的熱氣總能暖透寒涼,日子雖平凡,可只要孩子好好的,守著這人間的煙火氣,一步一個腳印地熬,就總有奔頭,就值得好好過。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