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和姑娘家說定了下禮拜日登門，我心裡就一首揣著這事，白日里守著包子店，手裡揉著面，嘴裡還總唸叨著要準備的東西，生怕漏了什麼禮數。可坤兒依舊是那副模樣，整日撅著嘴，眉眼間掛著悶悶不樂，任誰勸都沒用，嘴上說著 “行”，臉上卻半分歡喜都沒有，反倒總在家找些小事拌嘴，要麼嫌我包子餡調得鹹了，要麼怨收攤晚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那點不情願。
媒婆馬大媽更是急得不行，自打說定了日子，天天往我這包子店跑，一早來就催我抓緊準備，說回民的親事講究個乾脆，定了就別拖，禮數上也得周到。蘇豔豔路過店裡，見著我忙活，也湊上來打趣，說坤兒有福氣，找了個踏實姑娘，往後我也能享清福了；老楊和他兒子楊軍也總來攛掇，說這姑娘家實在，門當戶對，坤兒娶了她準沒錯。一院子的人都覺著這門親事好，唯有坤兒，像塊捂不熱的石頭，整日耷拉著腦袋，沒個好臉色。
我心裡也犯愁，卻也沒法子，回民的規矩擺在這，平涼這地方本就比北京、河北守舊，尤其是我們回民人家，親事講究個一言九鼎，看上了、說定了，就得按規矩來，先登女方孃家的門，這一去就等於認了這門親，往後人家姑娘家該要的定親禮、該走的禮數，都得一一跟上。我磨著坤兒問了好幾遍，他次次都點頭說 “行”，我這才放下心，和姑娘家敲定了禮拜日下午三點登門，還特意挑了這天，包子店上午忙活完，十二點就收攤，不耽誤事。
為了這趟登門，我也仔細安排了，僱了輛麵包車，想著人多熱鬧，也顯得咱重視。我妹妹那腿養了半年，早就能正常走路了，特意喊上她一起；舅舅家的人也問了，有空的都跟著去，一家人熱熱鬧鬧的，也算給坤兒撐場面。一切都定得妥妥當當，我甚至連夜收拾了些點心、茶葉當見面禮，就等著禮拜日一到，一行人往姑娘家去。
日子一晃就到了約定的那天，清晨的平涼飄著點薄霧，我早早到了店裡，想著忙完早市就收攤，可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又去喊坤兒，叮囑他收拾利索點，穿件乾淨的衣裳，別耷拉著臉。坤兒嘴上應著，卻依舊沒什麼精神，我只當他是緊張，也沒多想，忙著揉麵、蒸包子，心裡還盤算著到了姑娘家該說些什麼。
可誰也沒想到，眼看快到中午，該收攤動身了，坤兒卻突然變卦了，梗著脖子說：“我不去了。” 這話像個炸雷，驚得我半天沒回過神，我拉著他問怎麼了，他才悶聲說出實話，原來他早就在辦事處給自己找了個姑娘，叫毛秀英，模樣生得俊俏，他心裡早就看上人家了，對馬大媽說的這個姑娘，從始至終就沒真心樂意過。
我這才想起，坤兒這大半年總在我耳邊唸叨一個姑娘，還給人起了個外號叫 “西元”，說那姑娘第一次來店裡消費，就花了西塊錢，買了一杯豆漿、兩個包子，打那以後，坤兒就總惦記著人家。我當時只當是孩子隨口說說，沒往心裡去，哪成想他竟動了真心，還偷偷處上了。這毛秀英是辦事處的公務員，有正式工作，模樣又好，可咱就是個開包子店的，坤兒也沒多少學歷，我當時就覺著倆人不般配，只是沒料到坤兒竟認了真。
這邊坤兒鐵了心不去，那邊姑娘家早就準備妥當了，平涼回民人家的待客禮數向來周到，人家特意備了十三花席，八個菜五個湯，桌子擺得滿滿當當，見面禮、茶水也都拾掇好了，就等著我們登門。這臨時變卦，不是打人家的臉嗎？我急得首跺腳，勸坤兒：“就算你看上了別人，也不能這樣啊，人家一家人都等著呢，你這不是讓人寒心嗎？” 可坤兒油鹽不進，只說：“我就是不去，我得去找西元問問，她到底願不願意跟我。”
我拗不過他，心裡又氣又急，媒婆馬大媽得知訊息，立馬跑來了店裡，指著我一頓罵，說我沒教好兒子，說坤兒沒良心，先前還領著人家姑娘買東西、逛街道，處處都透著中意，怎麼臨到登門了，說變卦就變卦。“你兒子不願意，早幹嘛去了？！怎麼還平白無故給人家姑娘買東西，耽誤人家的功夫和心意？” 馬大媽的話，一句句戳在我心上，我無言以對，只能一個勁地道歉，說孩子年輕不懂事，可心裡也怨坤兒，怨他做事太莽撞，不顧及禮數，也不顧及別人的感受。
蘇豔豔和老楊一家子也聽說了這事，都來勸坤兒，說毛秀英是公務員，和咱不是一路人，人家未必能看上咱這開包子店的，還是先前那姑娘踏實，適合過日子。可坤兒根本聽不進去，一心只想著那叫毛秀英的姑娘，揣著點錢就往外跑，說非要去問個明白，哪怕被拒絕，也不想將就這門親事。
看著坤兒跑遠的背影，我站在包子店門口，只覺得渾身無力，蒸籠裡的熱氣還在飄，可心裡卻涼颼颼的。姑娘家那邊，我只能託人去道歉，說盡了好話，人家雖沒多說什麼，可那份尷尬和失望，我想都能想到。媒婆馬大媽罵夠了，也搖著頭走了，說再也不替坤兒說親了，太讓人寒心。
老楊嘆著氣說：“坤兒這孩子，性子太倔，這事辦得太不妥當了。” 蘇豔豔也在一旁咂舌，說好好的親事，就這麼黃了。我心裡又悔又氣，悔自己沒早看出坤兒的心思，氣他做事不顧後果，可轉念一想，坤兒今年都 22 了，有自己的心思和喜歡的人，也難免。只是這平涼的回民禮數，被他這麼一鬧，我這張臉，都不知道該往哪擱。
包子店也沒心思收攤了，我坐在案板旁，看著揉了一半的麵糰，心裡亂糟糟的。一邊是被辜負的姑娘家，一邊是執意不肯將就的兒子，還有那門不知能不能成的、和毛秀英的親事，只覺得前路茫茫，這日子，怎麼就這麼多糟心事。我只盼著坤兒能早點回來，盼著他去找毛秀英，能有個結果，也盼著這場鬧劇，能早點過去，別再讓我這當媽的，跟著操心為難。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