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涼的晨陽斜斜掃過巷口,蘭師小籠包鋪的蒸汽裹著清真牛羊肉的鮮味兒,繞著藍布門簾飄得老遠。鐵皮爐燒得通紅,蒸籠疊得老高,爐蓋滋滋冒氣,辦事處的幾個熟客早早就坐在桌旁,敲著瓷碗喊包子,煙火氣一早就漫了滿鋪。
我係著油布圍裙捏包子,指尖的麵粉蹭在腰側,捏褶收口麻溜利落,寬兒在灶邊掀籠端包,粗布巾擦著額角的汗,話少但手腳快,遞籠、收賬全是熟稔的動作。蘇燕燕挽著袖子擇香菜,三十歲的人手腳麻利,掐根鬚的動作不停,嘴頭也不閒著,衝我喊:“姨,今兒個香菜嫩,我多擇點,晌午客人多,省得不夠用。”
“哎,擱旁邊清水盆裡泡著。” 我頭也沒抬,捏完一籠包子往灶邊遞,寬兒伸手接了擺上,指尖碰了下蒸籠沿,又趕緊縮回去擦汗。坤兒在一旁打包,眼時不時往辦事處的方向瞟,手裡的打包袋捏得有點緊,嘴角抿著,藏著點少年人的心思。
沒一會兒,布簾輕掀,毛秀英走了進來,淺灰色公務員工裝穿得利落,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拎著保溫杯,衝我笑了笑:“老闆娘,來一籠包子打包,今早有早會,趕時間。”
坤兒立馬湊過來,墊著粗布巾掀了最上層蒸籠,蒸汽撲得他鼻尖微紅,卻輕聲搭話:“毛姐,今兒個比昨天還早呢,早會要開挺久?”
“嗯,八點半就得到,梳理這周的活兒。” 毛秀英接了打包盒,指尖碰到盒沿,又抬眼瞅了瞅坤兒的手,“你這打包得小心點,籠沿燙,別沾著。”
“知道了毛姐,我都墊著布呢。” 坤兒的臉稍亮,撓了撓頭,看著毛秀英付了錢,又衝寬兒點了點頭才往外走,他望著背影愣了兩秒,蘇燕燕在一旁偷偷抿嘴笑,湊過來戳了戳他的胳膊:“坤兒,跟毛姐說句話,魂都飄走啦?”
坤兒拍開她的手,臉有點紅:“燕燕姐,別瞎打趣,幹活呢。”蘇燕燕笑出聲,我瞪了她一眼:“別鬧,擇你的菜,客人等著呢。” 她吐了吐舌頭,又低頭忙活,鋪子裡的笑聲混著客人的吆喝聲,暖融融的。
正忙乎著,布簾又被掀起來,馬大媽挎著菜籃子,身後跟著紅繡坊老楊的小姨子,倆人一進門就首奔坤兒,馬大媽嗓門洪亮,一嗓子震得鋪子裡都靜了點:“坤兒,歇會兒,跟你說個正經事!你小姨又給你瞅了個姑娘,中學老師,性子溫吞,人也俊,跟你正配!”
老楊小姨子也拉著坤兒的胳膊,笑著接話:“坤兒啊,這姑娘我知根知底,家裡就一個閨女,條件也好,你抽空跟人見一面?就當交個朋友,不虧!”
坤兒掙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低聲說:“馬大媽,小姨,我現在真不想考慮這事兒,你們別忙活了。”“咋又不想?” 馬大媽一拍大腿,“毛秀英是好,可人家是公務員,你們偶爾搭句話算啥?總不能一首耗著吧?”“就是啊坤兒,” 小姨拉著他不放,“婚姻大事不能由著性子,見一面又不吃虧,萬一合心意呢?”
坤兒拗不過,只能含糊應著:“行,我先想想,等忙完這陣再說。”馬大媽和小姨這才滿意,又坐下來跟我嘮了兩句街坊事,才挎著籃子走,走之前馬大媽還回頭喊:“坤兒,別拖著,大媽等你信!”
倆人走後,蘇燕燕幹夠兩個小時,擦了擦手拎起包,衝我喊:“姨,我先回去了,孩子該放學了,工錢你回頭擱我桌上就行。”“好嘞,路上騎車慢點,別趕。” 我應聲,寬兒也抬眼說了句:“路上注意安全。”蘇燕燕點了點頭,布簾一晃,帶進來一陣涼風,吹得蒸籠的蒸汽晃了晃。
鋪子裡剛閒下來,手機就響了,掏出來一看是大嫂的號碼,我趕緊接了:“大嫂,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大嫂的聲音帶著喜氣,透過聽筒傳得清清楚楚:“妹子,跟你說個事,下禮拜六我家老大結婚,日子定死了,你可得來喝喜酒!”
我手裡的包子捏變形了,心裡咯噔一下,指尖攥著手機緊了緊:“知道了大嫂,肯定去。那姑娘還是之前那個攝影室經理不?”“可不是嘛,人家姑娘重情義,雪兒出事後,愣是等了兩年,一點怨言都沒有。” 大嫂的聲音裡帶著欣慰,又嘆了句,“說起來,當年倆孩子一塊兒訂的婚,說好一塊兒結婚的,雪兒那孩子……”
這話戳得我鼻子發酸,我趕緊別過臉,怕坤兒看見,壓著聲音說:“是啊,一晃兩年了。酒席定在哪了?”“平涼飯店二樓,中午十二點,你記著點。” 大嫂又說,“還有個事,等我家老大結完婚,你二哥家老二也訂親了,日子也快了,到時候再跟你說。”
掛了電話,我愣在原地,眼眶熱烘烘的,雪兒拍婚紗照時的模樣在眼前晃,笑盈盈的拉著我說要跟舅媽家哥哥一塊兒辦婚禮,熱熱鬧鬧的,可如今,只剩人家的喜事了。
“咋了姨?” 坤兒最先過來,眼神里滿是擔憂,“是舅媽打電話?出啥事了?”寬兒也走過來,遞了一杯溫水給我,聲音低沉:“別杵著,先喝口水,啥事慢慢說。”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壓下酸澀,看著坤兒說:“你舅媽打電話,說下禮拜六她家老大結婚,就是跟你妹妹雪兒一塊兒訂親的那個,媳婦還是兩年前給雪兒拍婚紗照的那個攝影室經理。”
坤兒的臉瞬間沉了,攥緊了拳頭,指尖泛白,低頭悶聲道:“知道了,兩年了,舅媽家終於辦了。”“你大嫂還說,等這孩子結完婚,你二伯家老二也訂親了。” 我嘆了口氣,轉頭跟寬兒說,“這禮得隨,我跟你商量商量,隨多少合適。”
寬兒拉過板凳讓我坐,自己也挨著坐下:“你心裡有譜沒?按街坊的規矩來就行。”我靠在桌邊,想起當年的光景,聲音有點澀:“你還記得不?當年我二哥家老大結婚,那會雪兒還小,咱仨還在省紡上班,那時候我孤兒寡母的,日子過得叫個窮,吃了上頓沒下頓。那時候隨禮,我沒轍,問我姐,她說他們都隨 500,我就硬著頭皮借了 500 隨了。”
“後來雪兒定親,還有我二哥家其他孩子定親,他們也都是一人隨 500,一分沒多。” 我扯了扯嘴角,心裡不是滋味,“可現在這年頭,隨禮都興 1000 了,他們倒好,還拿我當年那窮模樣當回事,壓根沒往心裡去。”
“那姨你想隨多少?” 坤兒抬眼,眼神里帶著執拗,“要是心裡不痛快,咱就隨 1000,咱現在包子鋪生意好,不差這五百。”“就是,” 寬兒拍了拍我的胳膊,“別跟他們置氣,咱按自己的心意來,你想隨 500 就 500,想隨 1000 就 1000,別委屈自己。”
我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置氣啥,都是親戚,低頭不見抬頭見的。500 就 500 吧,隨他們的意。只是這往後,禮份子的事還多著呢。”我掰著手指頭跟他倆算,聲音輕輕的:“我大哥家兩個侄子,早晚都要結婚;你二伯家三個侄子,一個剛辦,一個要訂親,還有一個也快了;再加上我兄弟家兩個侄子,前前後後八個孩子,這禮還得一樁樁隨下去。”
坤兒攥著我的手,掌心暖暖的:“姨,你別愁,以後我好好幹,包子鋪的生意我多搭把手,寬兒叔也在,這點禮錢咱肯定出得起。等我以後掙了大錢,再也不讓你受這委屈。”
寬兒也點了點頭,起身往爐裡添了塊煤,火頭竄得更高,蒸汽騰地湧上來:“別想這些糟心事,日子會越來越好的。下禮拜六的禮,我明天就取現金備好,到時候咱仨一塊兒去,熱熱鬧鬧的。”
我看著眼前的爺倆,心裡的酸澀慢慢散了,點了點頭,捏起包子又忙活起來:“行,聽你們的。先幹活,客人都等著呢。”
坤兒轉身繼續打包,路過辦事處方向時,嘴角又悄悄勾了點,寬兒瞅見了,沒吭聲,只是掀籠的動作慢了點,嘴角也帶著點淺淡的笑意。鋪子裡的客人又喊起來:“老闆娘,再來一籠包子,一碗小米粥!”“好嘞,馬上來!” 我應聲,蒸汽繚繞中,瓷碗的碰撞聲、客人的嘮嗑聲、籠屜的滋滋聲,湊成了最踏實的人間煙火,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的,在這熱鬧裡,一天天往前走。
續待完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