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裡的蒸汽整日里飄著,揉麵、包餡、掀籠屜,一日復一日的活計磨平了心裡不少的稜角,也讓我越發信了旁人常說的那句話:吃虧是福。日子本就是這樣,磕磕絆絆往前走,計較多了心累,怨懟多了神疲,倒不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那些過往的不如意都擱在一邊,守著自己的小日子,安穩就好。
想起當年我最難的時候,拉著兩個孩子吃不上飯,孃家那些人明明佔了我爸的功勞,一個個藉著我爸給的無息貸款發家致富,連居民戶口都買上了,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卻對我的難處視而不見,躲著我像躲著麻煩。那時候心裡不是不怨,不是不寒,憑什麼他們靠著我爸的福分過上好日子,卻連伸手拉我一把都不肯?尤其是我那妹妹,作為家裡西個姑娘裡最小的一個,打小就是父母疼在心尖上的寶貝,家裡給她的東西從來都是最多的,她日子過得舒坦,卻也從未想過幫襯我一把。可如今再看,大哥二哥當年靠著無息貸款發家,現在卻落得個日子過不下去的地步,跑車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孩子結婚、訂婚全靠貸款,窟窿越填越大;那些當年佔了便宜的親戚,也都各有各的難處,這世上的事,大抵就是這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他們當年的涼薄,如今都成了自己日子裡的苦,我看著,心裡沒有半分幸災樂禍,只覺得世事輪迴,終究是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的因自己結。
也正因如此,我才越發覺得,吃虧真的不算什麼。當年他們對我涼薄,我不記恨,該盡的禮數一分不少,該隨的份子一毛不差,哪怕心裡清楚,當年他們給我隨的五百塊,在如今的日子裡算不得什麼,可我依舊按著老規矩來,不攀高,不踩低,不跟他們計較過往。我總想著,人這一輩子,誰還沒個走窄路的時候,我當年吃的虧,受的苦,都成了如今過日子的底氣,磨出了我的性子,也讓我懂得了珍惜眼前的安穩。這包子店,這一日日的煙火氣,這身邊懂事的坤兒,都是我熬出來的福分,那些吃過的虧,不過是為這福分鋪了路。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轉眼就快到回民的開齋節了,這是我們回民一年裡重要的節日,比過年還要隆重幾分,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過開齋節,鋪子必須歇一天,這是禮數,也是對節日的敬重。往年開齋節,我都是和坤兒兩個人過,簡單弄幾個清真菜,守著鋪子門口的煙火氣,心裡想著雪兒,也算安穩。可今年不一樣,坤兒帶了個孩子來,叫小許,是辦事處的公務員,安徽人,從老家調動到我們這邊來工作的,孩子年紀不大,卻格外懂事,嘴也甜,跟坤兒走得近,也常來鋪子裡幫我搭把手,拎個菜、揉個面,樣樣都勤快,我看著,心裡也歡喜。
坤兒早早就跟我說,開齋節那天,小許要來給我開齋,我聽了,心裡暖烘烘的,當即就應下了,想著好好弄上一桌清真菜,招待招待這孩子。開齋節前一天,我依舊開著鋪子蒸包子,熟客們來買包子,都笑著跟我說恭喜開齋,我一一應著,心裡滿是期待。鋪子裡的牛羊肉餡早就備足了,新鮮的蔥花香菜碼得整整齊齊,就連平日裡捨不得用的瓷碗,都拿出來洗得乾乾淨淨,就等著開齋節那天,熱熱鬧鬧過個節。
開齋節當天,天剛矇矇亮,我就把鋪子的卷閘門拉了下來,門上貼了張紅紙,寫著 “開齋節歇業一日”,這是規矩,也是心意。收拾完鋪子,我就回了住處,開始忙活開齋的飯菜。回民開齋,菜式講究清真,不能有半點不清淨的東西,我燉了拿手的牛肉湯,煮了羊肉丸子,炸了油香和饊子,又炒了幾個清爽的素菜,擺了滿滿一桌子,都是小許和坤兒愛吃的。剛忙完,就聽見門口有敲門聲,開門一看,是坤兒和小許,小許手裡拎著一箱牛奶,還有一籃水果,見了我,立馬笑著喊:“阿姨,開齋節快樂!”
我趕緊把他們讓進屋,接過東西,笑著說:“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啥東西,太見外了。” 小許撓了撓頭,笑得靦腆:“阿姨,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祝您開齋節快樂,日子越過越紅火。” 一旁的坤兒看著,也跟著笑,屋裡的煙火氣混著歡聲笑語,暖融融的,這是雪兒走後,我過的最熱鬧的一個開齋節,心裡的那點空落,似乎也被這暖意填滿了幾分。
吃飯的時候,小許格外懂事,不停給我夾菜,一口一個阿姨,嘴甜得很,我看著這孩子,心裡越看越喜歡,想著這麼好的孩子,將來定有大出息。吃過飯,歇了半晌,按照規矩,還要去舅舅家開齋,我媽也在舅舅家,這是親戚間的禮數,不能少。我收拾了點炸好的油香和饊子,裝在食盒裡,坤兒和小許也跟著,一起往舅舅家走。小許一路都很乖巧,跟在我身邊,時不時問我幾句回民開齋節的規矩,我一一跟他細說,他聽得認真,還時不時點點頭,記在心裡。
到了舅舅家,一進門,就看見我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舅舅和舅媽在忙著招待其他親戚,院子裡熱熱鬧鬧的,都是來開齋的親戚。小許眼疾手快,一見我媽,立馬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奶奶,開齋節快樂!” 那一聲奶奶,喊得又甜又脆,我媽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合不攏嘴,趕緊拉著小許的手,往他手裡塞糖,嘴裡不停唸叨著:“這孩子,真懂事,嘴真甜。”
院子裡的親戚們也都看了過來,紛紛誇小許懂事,嘴甜,我站在一旁,心裡也跟著高興。小許西處看了看,目光忽然落在了角落裡的一個姑娘身上,那是我妹妹的二姑娘,比雪兒小半歲,今年也十七了,初中畢業就沒再上學,在家待著,等著下月結婚。小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我看在眼裡,心裡立馬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果然,沒過多久,小許就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低聲跟我說,覺得我妹妹的二姑娘挺不錯的。我聽了,當即就擺了擺手,跟小許說:“那可不行,你是公務員,堂堂的國家工作人員,文化程度高,工作又好,我妹妹這姑娘,初中畢業,連高中都沒上完,文化程度差太多,你們倆不合適。” 我不是嫌棄自己的侄女,只是覺得,小許是個好苗子,公務員的工作來之不易,他將來的日子肯定是往高處走的,而我妹妹的二姑娘,沒什麼文化,眼界和格局都有限,兩人在一起,根本沒有共同語言,將來肯定會有矛盾。
小許聽了,卻搖了搖頭,笑著跟我說:“阿姨,我不嫌棄,文化程度可以慢慢補,我覺得姑娘人挺好的,看著文靜乖巧,挺閤眼緣的。” 我聽了,心裡依舊不鬆口,又跟小許說:“況且,她還沒上完學呢,還有半年的學要上,現在談這些,肯定是不行的,你可別胡思亂想。” 我知道小許是個好孩子,可婚姻大事,不是兒戲,門當戶對很重要,文化程度、家庭背景,這些都是繞不開的問題,我不能看著他一時衝動,耽誤了自己。
小許見我態度堅決,也沒再多說,只是點了點頭,說自己知道了,只是眼裡的那點喜歡,卻依舊藏不住。我看著這孩子,心裡又無奈又覺得好笑,想著等回去了,還得跟坤兒說說,讓他好好勸勸小許,別讓他再胡思亂想了。
舅舅家的開齋宴,依舊熱熱鬧鬧的,親戚們聚在一起,嘮著家常,說著各自的日子,我陪著我媽坐了半晌,跟她嘮了嘮近期的日子,又給她塞了點錢,讓她自己買點好吃的,我媽拉著我的手,不停唸叨著我懂事,心裡記著她。看著我媽滿頭的白髮,我心裡酸酸的,想著當年她雖也疼妹妹,可對我,也並非全然沒有心意,只是那時候家裡的日子難,姊妹多,難免有偏頗。
離開舅舅家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小許依舊跟在我身邊,依舊乖巧,只是沒再提我妹妹的二姑娘的事。坤兒走在一旁,跟我低聲說著話,說著舅舅家近期的難處,說著大哥二哥又在琢磨著跟我借錢的事,我聽著,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心裡早有分寸。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風輕輕吹著,帶著淡淡的槐花香,小許走在我和坤兒中間,時不時跟我們說幾句安徽的家鄉話,說著他在辦事處的工作,語氣裡滿是對生活的期待。我看著身邊這兩個孩子,一個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坤兒,懂事孝順,一個是乖巧懂事的小許,陽光開朗,心裡忽然覺得,這輩子吃的那些虧,受的那些苦,都不算什麼了。
吃虧是福,這話一點都不假。當年吃的那些虧,讓我學會了堅強,學會了獨立,學會了靠自己的雙手撐起一片天;當年受的那些苦,讓我懂得了珍惜,懂得了感恩,懂得了日子的來之不易。如今,我有自己的包子店,有懂事的坤兒,有貼心的小許,還有身邊那些溫暖的人,日子過得安穩踏實,這就是最大的福分。
至於小許和我妹妹二姑娘的事,我心裡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婚姻大事,不能勉強,門當戶對,三觀相合,才是最重要的。我會慢慢跟小許說,讓他想明白,也會看著我妹妹的二姑娘,讓她好好考慮自己的將來。而那些孃家親戚的難處,我會盡自己的本分,該盡的禮數不少,該幫的情分有限,畢竟,我自己的日子,也需要好好守著。
開齋節的夜晚,月色格外溫柔,灑在巷子裡,灑在鋪子的門口,也灑在我的心裡。回到住處,坤兒和小許幫著我收拾東西,屋裡的燈光暖融融的,蒸汽的味道似乎還在鼻尖縈繞,我看著這一切,心裡滿是安穩。日子就是這樣,磕磕絆絆,卻也處處有溫暖,吃虧是福,守著本心,按著自己的心意往前走,就一定能走到春暖花開的地方。而我,也會一首守著這煙火氣,守著身邊的人,守著這份來之不易的福分,好好過日子,不辜負自己,不辜負那些溫暖的遇見,更不辜負當年那個咬著牙熬過來的自己。
末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