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的平涼,晨霧還凝在巷口的磚牆上,我家清真小籠包店的燈就先亮了。租的是辦事處的房子,門口支著灶擺著案臺當門臉,裡頭就是辦事處的辦公區,毛秀英就在裡頭的辦公室上班,她一齣門,抬眼就是咱這冒著熱氣的包子鋪。大鐵鍋咕嘟滾著水,蒸籠疊得老高,白濛濛的牛肉餡香氣裹著熱氣飄,首往辦事處的門裡鑽,坤兒繫著藍布圍裙揉麵,22 歲的小夥子胳膊上練出了勁,揉麵的動作又快又穩,可手裡的勁忽大忽小,眼睛總往辦事處的玻璃門瞟,那點心思,比蒸籠裡的熱氣還藏不住。
“眼別總黏在玻璃門上,面揉不透,包子皮發死,秀英出來買早點都得挑理。” 我往灶裡添了把柴火,敲了敲他的胳膊。坤兒的耳朵 “唰” 地紅了,梗著脖子往案臺邊挪,手上的動作卻慢了半拍:“媽,我就是看水開沒開,哪有看她。” 我笑了笑沒戳破,毛秀英在辦事處辦公室上班,正經的公家差事,模樣周正嘴又甜,心氣兒高得很,身邊說親的踏破了門檻,她愣是一個沒瞧上,坤兒天天守著這門臉,抬頭低頭都能看著她,心裡揣著念想,卻只敢趁她來買早點時,把包子挑得餡最足、湯最濃的,遞過去時連頭都不敢抬,更別說搭話。
這股子藏在心底的執拗,倒跟辦事處的公務員許志強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許志強也是辦事處的人,跟毛秀英一間辦公區,偏生看上了我妹妹家的小慧。小慧早就跟老家的回族小夥子訂了婚,就等著年底辦酒,還總因著是外地來的,覺得跟許志強隔著層距離,可許志強愣是不死心。不吵不鬧,也不糾纏,就只是藉著上班、下班的由頭,繞到咱這包子鋪門口,遠遠看小慧一眼 —— 有時小慧來店裡幫我搭把手,他就站在辦事處的廊下,假裝看檔案,眼神卻黏在小慧身上,哪怕就看一眼,也能安安穩穩坐回辦公室幹活。
剛把第一屜包子端上案臺,圍裙兜裡的手機就震了,是我姐的大嗓門,隔著聽筒都透著喜氣,蓋過了蒸籠的聲響:“慧平!你大外甥要結婚了!下個月十六的好日子,清真寺都定好了,你可得提前騰開手!” 我擦了擦沾著面的手,靠在案臺邊應著,掛了電話,心裡頭五味雜陳。這大半年,喜帖跟雪片似的往我這飛:我哥家老大、老二接連娶了媳婦,都是平涼本地的回族姑娘;妹妹家的大姑娘訂了婚沒多久就結婚,;如今輪到我姐家這大兒子,比坤兒還小一歲,初中畢業就去阿拉伯考了阿語證,回來當了阿訇,就在雪兒當年念過經的學校,找了個河南迴族媳婦,日子定得熱熱鬧鬧。
一想起雪兒,心口就跟被蒸籠的熱氣燙了一下,揪著疼。雪兒是坤兒的妹妹,比他小西歲半,要是還在,今年該 18 歲了,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說不定也能像毛秀英一樣,找個正經差事,安安穩穩過日子。可偏偏,她 16 歲那年糊里糊塗嫁去餘家,嫁的是餘長有的侄子,5 月 2 號辦的酒,26 號就出了意外,走了兩年了。這兩年,我和坤兒守著這包子鋪,抬頭看見辦事處的年輕姑娘,就總想起雪兒,想起她扎著馬尾跟在坤兒身後喊哥,總往這包子鋪跑的樣子。
“媽,又想雪兒了。” 坤兒把揉好的面揪成劑子,擀成圓圓的麵皮,聲音低低的。自雪兒走後,這孩子就沒再真正敞亮地笑過,悶頭跟著我守這包子鋪,唯一的念想,就是守著這辦事處門口,多看毛秀英幾眼。我點點頭,拿過一個劑子跟他一起包包子:“我外甥要結婚了,比你小一歲,都成了家立了業,還當了阿訇。你妹妹要是在,今年也 18 了,說不定也能在辦事處找個差事,天天跟你守著這包子鋪。” 坤兒的手頓了頓,捏包子褶的手指緊了緊,沒說話,只是把包子包得更周正,眼眶有點泛紅。
晌午的生意稍淡,小慧提著一籃自家種的蘋果來了,剛進門就嘆著氣坐在板凳上。“姐,許志強今天又藉著打水的由頭,在門口看了我好幾眼。” 小慧絞著衣角,滿臉無奈,“我都跟他說清楚了,我訂了婚,年底就辦酒,可他就是不聽,天天藉著上班的由頭往門口湊,我都覺得過意不去,他好歹是辦事處的公務員,條件這麼好,該找個跟他般配的姑娘。” 我給小慧倒了杯溫茶,指了指旁邊悶頭擦案臺的坤兒:“他這是心裡揣著念想,放不下,就跟坤兒對毛秀英一樣。秀英就在裡頭上班,一齣門就是咱這店,坤兒天天守著,連句話都不敢說,可不也照樣盼著。你們這倆,一個許志強,一個坤兒,都是把心思藏在心底,藉著這辦事處的門臉,守著自己那點盼頭。”
正說著,辦事處的玻璃門開了,毛秀英端著水杯出來打水,看見坤兒,笑著喊了句:“蘭姨,坤兒,下午還有牛肉包嗎?下班我來買兩屜。” 坤兒猛地抬頭,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支支吾吾說了句 “有,給你留著”,就趕緊低下頭擦案臺,連看都不敢看她。毛秀英笑了笑,打完水就回了辦公室,坤兒卻愣了半天,手裡的抹布擦了半天,案臺都快擦破了。
小慧看著他這模樣,忍不住笑了:“坤兒這膽子,也太小了,秀英都跟你說話了,你還臉紅。” 坤兒被說中心事,頭埋得更低,惹得我和小慧都笑出了聲,包子鋪裡的氣氛,總算鬆快了點。笑聲還沒散,許志強就從辦事處裡走了出來,假裝去門口的花壇邊抽菸,眼神卻不住地往小慧身上瞟,看見小慧看他,又趕緊轉過頭,裝作看遠處的樣子,那點笨拙的執著,跟坤兒如出一轍。
小慧的臉一下子紅了,趕緊站起來:“姐,我先回家了,我媽還等著我做飯呢。” 說著就提著蘋果走了,許志強看著她的背影,站在花壇邊抽了半根菸,才慢吞吞地回了辦事處。
傍晚收攤前,辦事處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毛秀英下班前,果然來買包子,坤兒早就把留好的兩屜牛肉包裝好了,遞過去時,終於憋出一句話:“今天的餡,放了點蔥花香菜,你嚐嚐,合不合口味。” 毛秀英愣了愣,接過包子笑了:“謝謝坤兒,肯定好吃,你家的包子,我天天吃都不膩。” 說完就擺擺手走了,坤兒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咧開嘴笑了,這笑容,是雪兒走後,我見他笑得最敞亮的一次。
灶上的蒸籠還留著餘溫,裹著淡淡的面香,飄在辦事處的門臉邊。我和坤兒收拾著案臺,巷口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包子鋪的門板上。坤兒突然說:“媽,明天我再跟秀英說句話,問問她吃不吃茶葉蛋,我給她留著。” 我拍了拍他的肩,笑著點頭:“好,咱坤兒膽大了,就該這樣。”
這辦事處的門臉邊,藏著兩個小夥子的執念:坤兒守著包子鋪,盼著跟毛秀英多說一句話;許志強守著辦公區,盼著多看小慧一眼。而我,守著這蒸籠,守著這煙火氣,盼著坤兒能遂了心願,盼著身邊的親人都平平安安,也盼著遠在天堂的雪兒,能安安穩穩,再也沒有 16 歲的遺憾。日子還得往前過,蒸籠還得天天蒸,這門臉邊的執念,煙火裡的盼,總會熬出屬於自己的甜。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