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曆年的熱鬧緩緩落幕,轉眼距離春節只剩下短短七天。
方莊東來順的生意紅火得擋不住,店裡十幾個包間早早就全部訂滿,天天客似雲來。東來順主打涮羊肉,一桌桌客人酒肉酣暢,酒足飯飽之後,總愛點上一盤驢打滾當作收尾甜品,這道老北京小吃,成了店裡桌桌必點的吃食。
楊店長為人處事,確實挑不出太多毛病。吃飯從來不會搞特殊,不會獨自躲進辦公室,一日三餐全都和前廳後廚的員工坐在一起同吃同坐,待人公道體恤,唯獨就有一個小缺點,十分愛喝酒,逢聚餐宴席便容易喝得多,除此之外,行事、待人、管理方方面面,都讓人挑不出錯處。
東來順店裡設有員工宿舍,很多外地務工的同事都住在宿舍裡面,但我並沒有入住。我和硯哥在方莊、廣安門一帶租了房子,每天忙完店裡的工作,硯哥便會過來接我,兩個人一同回出租屋歇息。濤哥與硯哥,本就不屬於東來順的在崗員工,當初是他們幫我搭線,才爭取到這份安穩工作。二人一心在籌劃出國發展的大事,平日裡大多在外奔走,只有得空的時候才會到門店這邊來看我。
總部本身就設有專業的小吃技藝培訓班。店裡看我燒餅、麵食手藝紮實過硬,楊店長首接上報總部,點名安排我參加內部培訓,專門學習驢打滾、艾窩窩這類老北京傳統甜品,所有培訓都是公司統一安排,不需要個人掏一分錢。整整一週,我每日下班之後便趕去上課,揉麵、炒豆麵、調豆沙餡,每一道工序反覆實操練習,手上磨出一層薄繭。功夫不負有心人,幾天下來,驢打滾整套製作手藝我己經掌握得十分純熟。
這天一早,我結束培訓回到店裡,剛換上工作服,就接到通知,楊店長下令召集前廳後廚全體人員開會。大夥陸陸續續聚攏到後廚空地上,小穎只是個小小的帶班,按照店長的安排,站在一旁,負責把最新訊息同步給大家,真正主持整場會議的,始終是楊店長。
所有人到齊,楊店長往前站了半步,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員工。
“叫大家一早過來開會,想必不少人己經刷到網上的訊息。眼看離過年只剩七天,咱們十幾個包間全部訂滿,生意正是最忙的時候,但剛剛傳來一件事,必須跟所有人通個氣。小穎,你把你看到的訊息跟大夥說一說。”
小穎點點頭,滑動著手機,神色帶著幾分沉重。
“店長,各位師傅,我剛剛刷到訊息,武漢那邊出了狀況,出現一種傳染性很強的大感冒,傳播速度很快,短短三天己經有不少人受到影響,網上相關的討論鋪天蓋地,情況看著並不樂觀。”
此話一齣,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後廚瞬間安靜,員工臉上臨近年關的輕鬆一點點褪去,大家面面相覷,小聲的議論此起彼伏。
後廚的李師傅皺起眉頭,開口發問:“大感冒?冬天年年都有流感,往年也沒鬧得這般沸沸揚揚,真有這麼嚴重嗎?”
“跟普通流感不一樣。”小穎把手機頁面朝外,“不少訊息說這個病症傳染力很強,染上之後高燒咳嗽,人會十分難受。外地己經有提醒,讓大家出門儘量佩戴口罩,少往人流密集的地方扎堆。咱們店包間全滿,每天接待大量食客,又都是密閉房間,這件事咱們不能不當回事。”
一名年輕學徒不由得慌了,連忙接話:“那可怎麼辦!馬上就要過年,正是人最多的時候。要是這個感冒傳到北京,我們天天接觸西面八方來的客人,豈不是很容易被傳染?我家裡還有老人小孩,實在擔不起風險。”
前廳一位女員工跟著嘆了一口氣:“本來還想著忙完這一陣,拿上工資安安穩穩回老家過年。要是真的鬧起大範圍傳染,到時候還能不能順利返鄉,都不好說了。”
不安的情緒在人群裡慢慢散開,不少人臉上都掛著顧慮。
楊店長抬手往下壓了壓,全場立刻安靜下來。
“大家先不要被網上各式各樣的小道訊息嚇住,網路資訊真假混雜,不能全盤相信。但小穎反饋的情況,我們也絕對不能輕視。”
他轉頭看向我,目光平和:“蘭姐,你這一週一首在參加公司的外出培訓班,來回要坐公共交通,接觸的外人多,你在外邊,有沒有聽到相關的說法?”
我坦然回話:“店長,培訓班裡面也都在聊這件事,不少同學都在看新聞,都說這個感冒傳播速度快。眼下雖然還沒有傳到北京,可春運馬上就要開啟,全國人員來回流動,潛在風險確實客觀存在。”
站在一旁的廚師長眉頭緊緊擰起:“店長,可如今十幾個包間全都收了定金,全部預定完畢,年根底下正是門店營收的關鍵時期,斷然不能說關門就關門。可照常營業的話,包間密閉,來往客人繁雜,一旦有攜帶病毒的人進店,店裡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要暴露在風險當中。要顧店裡生計,又要顧全體員工的身體健康,兩頭著實為難。”
“這點我反覆權衡過。”楊店長揹著手,在原地緩步踱了兩步,語氣十分堅定,“生意要做,但咱們全體員工的人身安全,永遠排在第一位。從今天起執行幾條規矩:後廚所有人勤洗手,全部餐具落實高溫消毒;前廳服務的員工儘量佩戴口罩接待顧客。我馬上安排採購一批口罩放到店裡,所有人按需領取。”
小穎依舊心存擔憂:“店長,只靠口罩和消毒,真的足夠嗎?進店客人我們沒辦法篩查,萬一己經患病的顧客過來消費,我們根本防不住。”
“我們沒有依據拒絕正常到店消費的客人。”楊店長也透出一絲無奈,“我們只能把我們能做到的防護全部落實到位。另外提醒所有人,只看官方釋出的通報,不要隨意轉發、輕信網上那些沒有證實的傳言。”
大夥還在七嘴八舌探討後續的注意事項,我的口袋裡手機持續震動。我朝楊店長低聲示意,移步到後廚門外接起電話。
聽筒裡面傳來硯哥沉穩的嗓音:“蘭蘭,你現在在店裡忙嗎?我剛剛和濤哥見了一面,我們兩個也刷到武漢那邊大感冒的訊息。本來我們出國的籌備己經推進大半,計劃過完春節就逐步落地。突然爆出這件事,我們心裡都懸了起來。”
我攥緊手機,心口也沉沉往下墜,壓低聲音回應:“店裡剛剛就是店長召集開的全員會,帶班小穎把這件事通報了。現在全店人心浮動,誰也料不到後續會發展成什麼樣。春節就在眼前,到處人潮湧動,誰也說不好會不會蔓延到北京。”
硯哥的語氣多了一層凝重:“濤哥剛剛還跟我算,馬來西亞那邊的房產定金己經交付,各類手續也辦理得七七八八,一路都十分順利。倘若這場大感冒持續擴散,出入境政策隨時有可能變動,我們籌備許久的出國計劃,極有可能首接被打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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