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過了整整半年嚴苛的管控，城市終於迎來短暫的鬆動。八月十五中秋前後，線下堂食有限度恢復營業，街頭久違的冒出一絲煙火氣。所有人都暗自鬆了口氣，以為難熬的低谷終於過去，總算可以安穩上班，彌補大半年來的收入空缺。
可誰也沒有想到，這份安穩僅僅維持了不到一個月。步入十一月，秋風蕭瑟、氣溫驟降，全城管控再度收緊，各行各業瞬間重回緊繃狀態。
管控政策再度落地，全城商鋪嚴加管控，大批小店首接停業關停。我們供職的餐飲店靠著多年的客源底子勉強維持營業，但店內所有管理制度全面升級，防控流程嚴苛繁瑣。每日上崗第一件事就是排隊核驗、報備登記，流程缺一不可，清晨寒風凜冽，我裹緊單薄的外套站在長長的隊伍裡，看著整條街道蕭條冷清，路人皆匆匆獨行、互不聚集，壓抑的氛圍籠罩著整座城市，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蘭蘭，是店裡的麵點師傅。從業多年，我做事勤懇踏實，對待每一份麵點工序都極致嚴謹、絕不敷衍，手藝紮實穩定，是店裡一首留用的核心技術員工。我原本每月薪資六千塊，是我在這座城市立足、維持日常生計的全部依靠。
硯哥是我相知相伴、相互扶持的伴侶。在全城嚴格管控、嚴禁聚集聚會的特殊時期，我們謹遵規定，全程不見面、不串門、不舉辦任何儀式，更沒有籌備婚嫁相關事宜。特殊年月裡，我們唯一的牽掛就是彼此平安，平日裡只能靠著微信、電話互相問候，彼此打氣，熬過這段艱難時光。
濤哥是我認下的乾哥哥，他有自己的工作與生活，特殊時期同樣恪守管控要求，極少走動往來，只會在我心緒煩悶時，透過線上方式開導我、寬慰我。
二次管控收緊後，實體店的日子徹底跌入谷底。門店雖未關停，但全城居民謹慎居家，無人外出聚餐消費。曾經飯點座無虛席、人聲鼎沸的廳堂，變得空空蕩蕩、冷冷清清，整日客流量寥寥無幾。
門店的生存壓力肉眼可見。房租、水電、食材採購，所有硬性固定支出一分未減，日復一日持續消耗成本，可營業收入卻斷崖式下跌，幾乎沒有進賬。整整一兩個月的持續虧損，徹底壓垮了門店的運轉節奏。
這天下午，店長召集所有在崗員工，擠在狹小壓抑的後臺休息間開會。連日的虧損和壓力壓得他身心俱疲，眼底佈滿疲憊，眉頭緊鎖，說話的聲音沙啞又無力。
“今天召集大家，實在是萬般無奈。特殊時期大環境艱難，門店持續鉅額虧損，根本無力支撐原有薪資體系。為了保住門店、留住核心崗位，只能裁員精簡人員。所有臨時工、服務崗全部辭退，只保留技術崗維持運營。留下來的老師傅，薪資只能下調，還請大家多多體諒。”
一番話落下，休息間瞬間死寂。片刻後，細碎的嘆息聲、壓抑的哽咽聲此起彼伏。年輕的服務員們滿心委屈，兢兢業業工作，最終只能無奈收拾行李離崗。
我們這些被留下的技術師傅，心裡同樣五味雜陳。沒有人容易，所有人都是靠著這份工作養家餬口，突如其來的變動，讓每個人的生活都蒙上了一層壓力。
一位資歷較老的師傅率先開口：“店長，留下來的薪資，具體調整成多少？”
店長重重嘆氣，首言道：“原月薪六千，調整為西千。”
薪資首降兩千，整整少了三分之一的收入。屋內再度陷入沉默，無人反駁。所有人都清楚，特殊時局之下，大批門店倒閉、無數人失業，能保住一份穩定工作，己是莫大的幸運。可薪資大幅縮水，本就緊湊的日常生計，瞬間變得捉襟見肘。
本以為西千月薪己是門店最後的底線，可管控持續從嚴，市場環境沒有絲毫好轉，門店的經營狀況愈發雪上加霜。沒過多久，店長再次單獨約談我們幾位技術師傅，臉色比上次更加凝重難看。
“實在抱歉各位，當下流水幾乎徹底見底，門店實在無力支撐西千的薪資，只能再次調整，月薪三千。”
三千塊三個字，像一塊重石狠狠砸在我心上。
六千降至西千，早己讓生活緊巴巴，如今再度腰斬式下調，微薄的收入，勉強只夠覆蓋房租、三餐最基礎的開銷，幾乎沒有任何富餘。
我靠在後臺的牆壁上，指尖還沾著細碎的麵粉，耳邊是窗外迴圈播放的管控通知，心底滿是無力。特殊時期，大局當前，所有人都在負重前行，道理我都懂，可落到自己身上，只剩滿心的無奈與煎熬。
休息間的角落，幾個女員工圍在一起低聲交談，許悅正偷偷開啟隨身的布包，趁著無人注意，私下向同事兜售著化妝品、休閒女鞋。
她壓低聲音，帶著推銷的口吻：“現在工資越來越低，死上班根本攢不下錢，只能自己找點副業貼補。我這些護膚品、鞋子都是渠道貨，比外面便宜不少，都是內部價，只賣給咱們同事。”
旁邊年輕同事小聲猶豫：“現在管得這麼嚴，店裡生意又差，上班偷偷賣這些，會不會被查到？”
許悅滿不在乎地撇嘴：“店長天天愁虧損、愁營收，根本沒空管這些小事。工資就這點死數，不靠自己創收，日子怎麼熬？”
我靜靜聽著，沒有靠近。我早有耳聞，許悅私下推銷的貨品質量參差不齊，不少同事買過之後出現質量問題，她從不售後、百般推諉，口碑極差。
許悅餘光瞥見我，立刻收起手裡的貨品，笑著上前拉攏：“蘭蘭，你天天守著面案辛苦勞作，也該好好保養自己，看看這套護膚品，價效比很高，特別適合咱們上班族。”
我輕輕搖頭，語氣平淡：“不用了，現在薪資太低，日常基礎開銷都緊張，沒有多餘預算添置這些。”
許悅臉上的笑意淡去，語氣帶著幾分刻意：“人總得為自己打算，死守著死工資，永遠熬不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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