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緣嘆
楊適存提筆落墨,將那曲浸滿酸楚的打油詩謄抄在泛黃稿紙之上,墨痕暈開的瞬間,周志偉的影子便從字縫裡鑽了出來,與昏黃檯燈下的自己重重疊疊。
“一生夫妻一世嫌,只因年少結錯緣。”
周志偉叼著煙,倚在陽臺欄杆上,聽著客廳裡妻子王梅和婆婆的爭吵聲,像兩把鈍刀子,一下下割著他早己麻木的神經。二十年前,他和王梅是在工廠的聯誼會上認識的,那時候王梅梳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他騎著二八大槓腳踏車,載著她穿過洛陽城的大街小巷,春風拂過臉頰,連空氣都是甜的。可誰能想到,那份甜,竟只夠撐過戀愛的兩年,結婚後的日子,像是掉進了熬不出頭的苦海里。
“同床異夢二十年,只有苦來沒有甜。”
菸蒂燙到了手指,周志偉猛地回神,將菸頭摁滅在滿是煙漬的菸灰缸裡。臥室的雙人床,中間像是隔了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王梅嫌他煙抽得兇,嫌他工資不上進,嫌他每次和婆婆吵架都只會悶頭抽菸;他嫌王梅嘮嘮叨叨,嫌她把柴米油鹽的瑣碎,都變成了指責他的利器。他們躺在同一張床上,卻各自揣著心事,夢裡的人,從來都不是身邊的這個。這二十年,日子過得像一杯兌了水的白開水,沒滋沒味,還帶著一股子散不去的涼。
“知錯毀約為時晚,一錯再錯把兒添。”
其實剛結婚那幾年,他們也鬧過離婚。那時候還沒有兒子周磊,兩個人揹著包去民政局門口轉了三圈,最後還是王梅紅著眼眶說:“要不,再等等?”等什麼呢?等的是一個牽絆,也是一個枷鎖。沒過多久,王梅就懷了孕,周磊的出生,讓這個搖搖欲墜的家,暫時穩住了陣腳。可週志偉心裡清楚,這不是修復,是捆綁。
“為了嬌兒不受嫌,忍氣吞聲度華年。”
周磊上幼兒園的第一天,攥著他的衣角不肯撒手,奶聲奶氣地說:“爸爸,你和媽媽能不能不吵架呀?小朋友都說,吵架的爸爸媽媽會分開。”那一刻,周志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蹲下來,摸著兒子的頭,說:“不吵了,爸爸以後再也不跟媽媽吵架了。”
這句承諾,他守了十幾年。王梅摔碗的時候,他躲進陽臺抽菸;婆婆數落王梅的時候,他低著頭不說話;兩個人冷戰的時候,他主動去廚房做飯,把飯菜端到王梅面前,像個沒有脾氣的木偶。他忍下了所有的委屈和不滿,只為了兒子放學回家,能喊一聲完整的“爸爸”“媽媽”,只為了家長會的時候,他和王梅能並肩坐在教室裡,讓兒子臉上有光。
“磕磕絆絆十餘年,心力憔悴日如年。”
日子像是一盤磨,把周志偉的稜角磨得平平整整,也把他的心力磨得所剩無幾。他鬢角的白髮越來越多,腰桿也不如從前挺首,每次照鏡子,都覺得鏡中人陌生得可怕。他是洛陽石化的一名老員工,每天在機器的轟鳴聲裡重複著同樣的工作,回到家,又在無休止的爭吵和冷戰裡消磨著時光。他覺得自己像個陀螺,被生活的鞭子抽打著,不停旋轉,卻始終逃不出那個小小的圈。
“狠心揮劍斬孽緣,奈何幼子未成年。”
無數個深夜,周志偉都想過離婚。他甚至偷偷看好了房子,就在工廠附近的老小區,一室一廳,足夠他一個人住。可每次看到兒子熟睡的臉龐,他就把那份心思嚥了回去。他見過鄰居家的孩子,父母離婚後,變得沉默寡言,成績一落千丈。他不敢賭,不敢拿兒子的未來,去換自己的解脫。
“待到幼子即成年,雙親己是白髮顏。”
周磊的房間裡,傳來翻書的聲音。周志偉抬頭望去,看見兒子房間的燈還亮著,那盞燈,像是黑夜裡的一顆星,也像是壓在他心頭的一座山。他算過,等周磊大學畢業,能獨當一面的時候,他就五十歲了,王梅也差不多。那時候,他們的頭髮該全白了吧?臉上的皺紋,該像溝壑一樣深了吧?到了那個年紀,再談離婚,還有什麼意義呢?
“為博至親樂開顏,唯有糊塗度餘年。”
客廳裡的爭吵聲停了,王梅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溫水。“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她的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尖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周志偉接過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冰涼的,和他的一樣。他突然想起,王梅也曾經是個愛笑的姑娘,也曾經被生活磋磨得心力交瘁。
或許,這就是中年夫妻的宿命吧。沒有那麼多的愛與恨,只剩下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他仰頭喝下水,水的溫度漫過喉嚨,卻暖不透心底的涼。
“待我那日與山眠,來生說啥不續緣。”
周志偉轉身,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洛陽城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句詩,一遍又一遍。
如果真的有來生,他想,再也不要踏入這婚姻的圍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