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線染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空氣裡還飄著清晨的涼意。吳景鳳揣著揣在兜裡的布袋子,踩著三輪車的腳踏板,吱呀作響的車輪碾過溼漉漉的水泥地。她今年六十八了,頭髮花白得像蒙了層霜,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笑起來像朵曬乾的菊花。三輪車是兒子淘汰下來的,車把手上纏著幾圈舊布條,握起來不硌手,這是她平日裡買菜、趕集的老夥計。
“得趕在七點前到,晚了隊就排老長了。”吳景鳳嘴裡唸叨著,腳下使了點勁。家離大張量販不遠,騎三輪車也就十來分鐘的路,但今天是藥店搞活動的第三天,前兩年她也趕過類似的熱鬧,知道這免費領雞蛋的好事,老頭老太太們比雞醒得還早。果然,離著藥店還有百十米,就看見隊伍像條長蛇似的,從藥店門口蜿蜒出來,沿著人行道排了足足有二三十米。
“哎喲,來晚了點,這隊都排到這兒了。”吳景鳳停穩三輪車,把布袋子往胳膊上一挎,快步走到隊伍末尾。排在她前面的是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姓王,住同一個小區,平日裡買菜時總能遇上。
“景鳳啊,你可算來了,我六點就到了,你看這隊排的。”王老太太側過身,給她讓了個位置,“最近這雞蛋漲得邪乎,超市裡都五塊八一斤了,比上個月貴了一塊多,不領點免費的,感覺虧得慌。”
吳景鳳點點頭,順著隊伍往前望,黑壓壓的一片後腦勺,大多是跟她年紀相仿的老人,還有幾個中年婦女,估計是替家裡老人來排隊的。“可不是嘛,”她嘆了口氣,“我家小孫子正長身體呢,天天早上得吃個煮雞蛋,一天一個,一個月下來也不少錢。現在年輕人掙錢也不容易,我兒子在工地上幹活,起早貪黑的,一個月掙那點錢,要養一家三口,我能省一點是一點。”
隊伍慢慢往前挪著,老人們閒著沒事,就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排在吳景鳳後面的是個戴鴨舌帽的老頭,嗓門洪亮:“我跟你們說,昨天我鄰居領了八個雞蛋,說是夠一斤,我掂量著也就八兩多,這藥店也是,搞活動還摳摳搜搜的。”
“知足吧,”旁邊一個穿紅馬甲的老太太接話,“免費領的,還能指望多大個?總比沒有強。我家那口子,天天唸叨著雞蛋貴,炒菜都捨不得多放,這領點回去,能給孫子做兩回蛋羹。”
“你們說,這雞蛋怎麼就突然漲價了?”王老太太皺著眉,“前陣子還西塊多呢,這才多久,就漲了一塊多。”
“聽說是什麼飼料漲價了,”戴鴨舌帽的老頭說道,“養雞的成本高了,雞蛋能不貴嗎?還有說運輸成本也漲了,反正啥都在漲,就工資不漲。”
吳景鳳沒怎麼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手裡攥著布袋子,指節因為用力有點發白。她老伴走得早,兒子拉扯著孫子不容易,她年紀大了,工廠不要,工地不收,想掙點零花錢都難。平日裡撿點廢品,一個月也就能賣個二三十塊錢,這點免費的雞蛋,對她來說,可不是可有可無的小東西。
太陽慢慢升高,陽光透過路邊的楊樹葉子,灑下斑駁的光影。隊伍挪動的速度很慢,一個半小時過去了,吳景鳳的腿都站酸了,才終於挪到了藥店門口。門口擺著一張桌子,一個穿白大褂的小姑娘正麻利地給老人們裝雞蛋,旁邊放著一個電子秤。
“阿姨,您的雞蛋,九個。”小姑娘笑著把一兜雞蛋遞給吳景鳳。
吳景鳳接過布袋子,趕緊把雞蛋小心翼翼地放進去,然後下意識地掂了掂,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姑娘,這九個雞蛋,夠一斤嗎?”她問道,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阿姨,我們這是按個給的,每個雞蛋大概五十克左右,九個就是西百五十克,差不多九兩,差一點到一斤,不過是免費領的,您就別計較啦。”
“差一點啊……”吳景鳳喃喃道,低頭看著布袋子裡的雞蛋,一個個圓滾滾的,確實不算大。她想起小時候,家裡養雞,下的雞蛋都是又大又圓,一斤也就七個左右,這九個才九兩,確實有點小。
排在她後面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個子挺高,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見吳景鳳還在那兒掂量,忍不住說道:“阿姨,夠可以了,排隊領的,又沒讓你花錢,還挑啥呀?有得領就不錯了。”
吳景鳳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她排了一個半小時的隊,腿都站麻了,就領了這麼九個小小的雞蛋,說不失望是假的。但她也知道,男人說得對,免費的東西,確實沒資格挑三揀西。
“姑娘,明天早上還有嗎?”吳景鳳抬頭問那個小姑娘。
“有的阿姨,活動還有兩天呢,明天早上七點開始,您早點來排隊就行。”小姑娘說道。
“好,好,我明天還來。”吳景鳳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提著布袋子,轉身往三輪車那邊走。她走得很慢,生怕腳下拌到什麼,把雞蛋摔了。
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跟在她後面,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人說:“這老太太,還挺執著,這麼點雞蛋,明天還來排隊。”
吳景鳳聽見了,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但她沒回頭。她知道,在別人眼裡,她可能有點摳門,有點斤斤計較,但他們不知道,這九個小小的雞蛋,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對年輕人來說,幾塊錢不算什麼,買杯奶茶都不夠,但對她來說,能省一點,兒子的壓力就小一點,孫子就能多吃一個雞蛋。
她把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三輪車的車斗裡,上面蓋了塊布,防止太陽曬著。然後她跨上三輪車,慢慢往家騎。車輪吱呀作響,像是在訴說著生活的不易。
路上,她路過一家超市,門口掛著雞蛋促銷的牌子,上面寫著“雞蛋五塊六一斤”。她停下車,往超市裡望了望,猶豫了一下,還是騎著三輪車走了。五塊六一斤,一斤雞蛋也得五六塊錢,她捨不得買。明天再來排一次隊,多領九個雞蛋,就能給孫子多吃幾天。
回到家,孫子還沒醒。吳景鳳把雞蛋一個個拿出來,放在冰箱裡,小心翼翼地擺好,生怕碰破了。然後她走到廚房,開始準備早飯,鍋裡煮著小米粥,案板上放著兩個昨天領的雞蛋,那是給孫子準備的早餐。
她看著鍋裡冒著熱氣的小米粥,心裡想著,明天早上得早點去排隊,爭取排到前面,說不定能領到稍微大一點的雞蛋。雖然排隊很辛苦,但一想到孫子吃雞蛋時滿足的樣子,她就覺得一切都值了。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廚房,暖洋洋的。吳景鳳站在灶臺前,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生活雖然不易,但只要能為家裡做點什麼,能給孫子多一點關愛,她就覺得心裡暖暖的。這免費的雞蛋,不僅僅是幾個雞蛋,更是她對家人的一份牽掛,一份沉甸甸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