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油菜花開
列車碾過鐵軌的轟鳴,在暮色裡漸次減弱,像一聲冗長而疲憊的嘆息。林墨攥著那張皺巴巴的請假條,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他的心裡,卻亮著一片明黃——那是故鄉的油菜花,該開了。
清明越來越近,風裡都帶著些微溼冷的氣息,吹得人心裡發沉。過年的時候沒回家,專案部趕工期,他咬著牙在工地上守了三十夜,對著手機螢幕裡母親泛紅的眼眶,說年後一定回。可這一拖,就拖到了清明。他想回去,想給老父親的墳頭添一抔新土,想問問母親,父親墳前有沒有開滿油菜花。
父親走了快兩年了,走的時候,也是油菜花開得最盛的時節。
記憶裡的油菜花,從來都不是什麼稀罕景緻。小時候跟著父親下地,田埂邊、溝渠旁,一畦畦、一片片,鋪天蓋地的明黃,把春日的故鄉染得透亮。那花稈纖細,花瓣單薄,既沒有桃李的穠豔,也沒有牡丹的殊色,風一吹,便簌簌地晃,像無數個小太陽在田壟間跳躍。城裡來的遊客舉著相機追著花田拍,林墨總覺得好笑,這隨處可見的野花,有什麼好看的?
父親卻愛極了這片花。他會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掌拂過油菜莢,看著那些圓滾滾、沉甸甸的青綠色果莢,眉眼間全是笑意。“這都是汗水泡出來的寶貝。”他常摸著林墨的頭說,“用汗水浸透過的果實才香,人活著,就得踏踏實實,對得起腳下的這片土地。”
那時候的林墨,似懂非懂。他只知道,跟著父親在田裡忙活,累了就蹲在花株旁,指尖輕輕捏住成串的油菜籽,硬實又飽滿的觸感,帶著泥土的溫潤。母親會提著竹籃來送水,水壺裡的涼白開混著淡淡的麥香,那是提前晾好的,帶著故鄉獨有的清甜。
十八歲那年,林墨揹著行囊離開故鄉。火車開動時,他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田壟間的油菜花正開得熱烈,明黃一片,像父親揮動的手帕。父親站在站臺上,身影單薄,卻挺著腰桿,朝著火車遠去的方向,揮了很久很久。他以為故鄉的春天永遠都在,以為想看油菜花,隨時都能回來,卻不知歲月流轉,歸程竟如此艱難。
異鄉的日子,被忙碌和孤獨填滿。寫字樓的燈光取代了故鄉的斜陽,外賣的油膩香氣蓋過了田埂的清新。他租住在十幾平米的隔斷間裡,牆壁薄得能聽見鄰居的咳嗽聲,深夜加班回家,樓道里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映著他孤單的影子。城市很大,人來人往,卻沒有一個能說心裡話的人。他忙著加班、忙著應酬、忙著在陌生的城市紮根,可心裡的空落,卻像被風吹過的花田,始終填不滿。
有次出差路過一片郊外的花田,遠遠望見那片熟悉的明黃,林墨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停下車,快步奔過去,田埂上的雜草絆得他趔趄了幾步。近了,更近了,那細碎的花瓣、淡淡的香氣,與記憶裡的模樣重疊。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成串的油菜籽,還是記憶裡的硬實與飽滿,可掌心的溫度,卻再也暖不透異鄉的寒涼。風一吹,花田簌簌作響,像極了父親在耳邊的叮囑,可身邊沒有父親的身影,沒有母親的呼喚,只有無邊的寂靜和深入骨髓的孤獨。那一刻,他蹲在花田裡,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砸在花瓣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溼痕。
他想起老家打油菜的時節,油菜花謝了,莢殼變得乾枯發黃,父親會把油菜稈割下來,捆成捆,運到村口的馬路上。村裡人都趁著天晴碾油菜,木滾子在油菜稈上反覆碾壓,噼啪作響,金黃的油菜籽從莢殼裡脫落,混著秸稈的碎屑,散發出一種獨特的焦香。那味道濃烈而醇厚,還沒等散盡,田埂裡的麥子就熟了,風一吹,麥浪翻滾,清甜的麥香順著風飄過來,與碾油菜的香氣纏在一起,成了故鄉初夏最鮮明的味道。
父親總說,這是土地的饋贈,是汗水的味道。
可如今,再也沒人陪他聞這味道了。
車子駛進鄉間公路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遠遠地,就看到山樑下的田壟間,鋪展開萬頃金濤,東風拂過,次第流黃,像極了記憶裡的模樣。林墨的心跳越來越快,他攥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他不知道,父親的墳前,有沒有這樣一片明黃。
村口的石橋還在,母親早己等在那裡,頭髮又白了些,背也更駝了。看見林墨,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卻笑著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爸……要是看見你,肯定高興。”
林墨跟著母親,沿著田埂往山上去。腳下的泥土鬆軟溼潤,混著油菜花的香氣,風吹過,花浪翻滾,像一片金色的海。他的腳步放得很輕,心裡的期待和忐忑,像揣著一隻小兔子。
轉過一道山彎,父親的墳塋,就那樣靜靜臥在一片油菜花海里。
青灰色的石碑,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墳頭的青草,修剪得整整齊齊。而那些明黃的油菜花,一簇簇、一片片,從墳塋西周蔓延開來,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擁抱著這片土地。
林墨的腳步頓住了,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想象過無數次父親墳前的樣子,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片燦爛的明黃。
母親在一旁輕聲說:“你爸生前最愛這片油菜花,我就想著,在墳周圍都種上。你看,今年開得最好,跟他在的時候一樣。”
林墨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拂過石碑上父親的名字。指尖的冰涼,與掌心的溫熱交織,他彷彿又聽見父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用汗水浸透過的果實才香……”
是啊,父親一輩子都在這片土地上耕耘,他愛這片土地,愛土地裡長出的每一株莊稼,愛這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如今,他長眠在這裡,與這片他熱愛的土地,融為一體。
風又吹過,油菜花簌簌作響,像是父親的回應。林墨低下頭,從揹包裡拿出一把新土,一點點撒在墳頭。新土的氣息,混著油菜花的香氣,還有遠處麥田裡飄來的清甜麥香,縈繞在鼻尖。
那是故鄉的味道,是父親的味道,是刻在骨子裡,永遠都忘不掉的味道。
他站起身,望著眼前的萬頃金濤,望著遠處嫋嫋升起的炊煙,忽然覺得,父親從未離開。他就藏在這油菜花海里,藏在這麥香裡,藏在每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裡。
又見油菜花開。
這一次,他不再是異鄉漂泊的孤獨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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