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慢語
孫明指尖停在圖紙上，皺了皺眉：“八天？能不能再壓一壓？甲方那邊催得緊，晚一天都要扣違約金。”
陳硯舟沒接話，又端起紙杯喝了口水，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緩緩開口：“孫總，違約金的賬，咱們得算清楚。八天完工，我能保證質量；七天完工，質量就得打折扣。返工的成本、延誤驗收的成本、後期維修的成本，加起來比違約金高得多。”
他的語速依舊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掂量過：“我知道你難，甲方那邊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談。但工期的底線，我不能讓。這不是犟，是對專案負責，也是對咱們所有人負責。”
孫明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行，就按你說的辦。八天，我去跟甲方磨。”
陳硯舟微微頷首，沒再說什麼。會議室裡的冷氣還在吹，可沒人覺得涼了。剛才插話的年輕技術員湊過來，低聲說：“陳哥，你剛才那幾分鐘，我大氣都不敢喘。你說話太慢了，慢得人心裡發慌。”
陳硯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慌，就對了。慌的時候，人就不會亂說話。”
那天散會，陳硯舟最後一個走。他關了會議室的燈，看著窗外的洛陽新區，高樓林立，燈火璀璨。他想起剛從懷慶府出來的時候，說話跟打機關槍似的，生怕別人聽不清，生怕自己沒機會說。後來吃了虧，才明白“慢”是個好東西。慢一點，能看清人心；慢一點，能穩住局面；慢一點，能抗住沉默裡的壓力。
陳硯舟的“只點頭，不反駁”，在周工程師那次挑刺之後，徹底成了工地的一張名片。
那天周工程師指著牆面的兩毫米誤差，讓返工的時候，工地上的老夥計都憋著一肚子火。等周工程師走了，老工長湊過來罵罵咧咧：“這姓周的就是故意找事！兩毫米，拿放大鏡才能看出來！陳哥，你剛才咋不懟他？”
陳硯舟蹲在牆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慢悠悠地說：“懟他，能咋地？他是監理，手裡捏著驗收的權。你懟贏了，他心裡記恨你，後面找你十次八次麻煩，你更頭疼。”
“那也不能由著他拿捏啊！”老工長不服氣。
“不是拿捏。”陳硯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說的沒錯，規範裡確實要求垂首度誤差不超過一毫米。咱們沒做到，就是咱們的問題。點頭認了，整改了，他就沒話說了。”
他頓了頓，看著老工長：“你記住，別人批評你，尤其是當著外人的面批評你，別忙著反駁。反駁是最沒用的事，只會讓矛盾激化。你點頭，先把他的火氣卸了，再慢慢解決問題。這叫以柔克剛。”
老工長似懂非懂，卻也點了點頭。
沒過兩天，周工程師又來工地。這次他沒挑毛病，反而站在那面整改過的牆前，看了半天，對陳硯舟說：“你這人，性子沉，能聽進去話。不像別的施工方，一說就炸毛。”
陳硯舟依舊點頭，臉上帶著笑：“周工是行家，指出的問題都是為了專案好。我們整改，也是應該的。”
周工程師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後來驗收的時候，周工程師不僅沒為難他們，還在甲方面前誇陳硯舟的施工隊“規範、嚴謹”。
這事傳到孫明耳朵裡，孫明笑著說：“硯舟，你這招‘只點頭不反駁’，比我請周工程師吃十頓飯都管用。”
陳硯舟淡淡一笑：“不是什麼招數，就是不想爭。爭贏了道理，輸了人情，不值當。”
陳硯舟的隨和，是刻在骨子裡的。他臉上總帶著笑，不是那種刻意的諂媚，而是一種讓人舒服的溫和。這種溫和，讓他總能輕易地引導別人說出心裡話，摸透對方的底細。
那次和新財務許曼去工地，回來的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許曼年輕，話多，聊著聊著就說起了自己的煩惱。
“陳總，其實我剛來公司的時候，特別不適應。我學的是財務，天天跟數字打交道，對你們施工的事一竅不通。上次審你的預算，我還以為你虛報了，現在才知道，這裡面的門道這麼多。”
陳硯舟聽著，時不時點頭，臉上帶著鼓勵的笑：“隔行如隔山，很正常。你能親自去工地看，就比很多坐在辦公室裡看報表的財務強多了。”
許曼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又說：“我爸媽總催我考公務員，說女孩子做財務不穩定。可我覺得，在公司裡能學到東西，比坐在機關裡混日子強。”
“你這想法很對。”陳硯舟接過話頭，語氣依舊隨和，“年輕的時候，就該多折騰。穩定是留給老年人的，咱們年輕人，就得闖一闖。”
他沒追問，沒打探，只是順著許曼的話往下說。許曼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把自己的家庭情況、職業規劃，甚至連自己談了個男朋友，對方也是做工程的事，都一股腦說了出來。
等許曼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臉一下子紅了：“陳總，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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