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二章:酒後的陀螺
沈百發的二十萬,蘇轉沒有收。
“沈老闆,入股就不必了,”她把銀行卡推回去,“您要是閒了,過來坐坐,喝杯茶,我們歡迎。錢的事,另說。”
沈百發也不惱,收回卡,哈哈一笑:“行,那咱們就算認識了。”
從那以後,沈百發隔三差五就來店裡。
有時是下午,他剛從魚塘那邊忙完,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進來也不買東西,就坐在周尋專門擺的那張老榆木茶臺邊,喝幾杯蘇轉泡的茶,看著店裡那些花花綠綠的陀螺發呆。有時是晚上,他喝了酒,渾身酒氣地晃進來,話就多了。
“周老弟,蘇妹子,你們知道嗎?”有一回,他喝得半醉,指著門外,“這條街,以前我窮的時候,都不敢正眼看。尤其是隔壁那‘阿珍美髮’,那時候多氣派啊,門口站的姑娘,個個跟畫報上下來似的。我騎著三輪車,拉著魚,從門口過,頭都不敢抬。”
他嘿嘿笑了兩聲,眼神迷離:“現在呢?我想進就進,想出就出。那阿珍,見了我‘沈老闆沈老闆’地叫,叫得那個親熱。”
蘇轉遞給他一杯醒酒茶,笑著說:“那是您有本事了。”
“本事?”沈百發接過茶,沒喝,盯著蘇轉看,“蘇妹子,你說,什麼叫本事?我以前在地裡刨食,一天掙不到二十塊錢,那叫沒本事。現在我一天掙的,夠以前幹一年的,這叫有本事。可我這心裡頭,怎麼還是空落落的呢?”
那天周尋正好去洛陽進貨,店裡就蘇轉一個人。深秋的黃河邊,天黑得早,門外的小香港華燈初上,隔壁阿珍美髮的霓虹燈把“美”字的那半邊照得更殘缺了。
沈百發放下茶杯,突然伸手,握住了蘇轉放在茶臺上的手。
“蘇妹子,”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酒後的滾燙,“你跟周老弟,是從省城來的。你們有文化,懂的多。你告訴我,我這心裡頭,到底缺的是啥?”
蘇轉沒有立刻抽回手。
她看著沈百發那張黑紅的臉,溝壑縱橫,像黃河灘地上被水沖刷了無數遍的泥土。他的眼睛渾濁,卻又透著一種孩子般的迷茫。這個男人,有錢了,什麼都有了,可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她想起了自己辭職前的那三年。每天被KPI抽著轉,被客戶抽著轉,被上司抽著轉,轉得飛快,可停下來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空落落的。
“沈老闆,”她慢慢抽回手,語氣平靜,“您缺的不是錢,是根。”
“根?”
“您以前在泥地裡刨食,您是那泥地的一部分。現在您從泥地裡刨出了錢,可您自己,卻從泥地裡拔出來了。拔出來了,又沒地方紮根,可不就空落落的嗎?”
沈百發愣住了。
他看著蘇轉,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燈光下,蘇轉的臉柔和而平靜,不像阿珍美髮店裡那些女人,塗著厚厚的脂粉,笑起來像假的。她是真的,她的眼睛裡有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黃河灘上那種紮根很深的野草,風吹不倒,水淹不死。
“蘇妹子,”他又伸手,這一次,握得更緊,“你懂我。”
這一次,蘇轉沒有抽手。
她能感覺到那隻手的粗糙,指腹上全是老繭,那是幾十年在黃河灘上勞作留下的印記。那隻手很熱,帶著酒後的溫度,緊緊地握著她的,像是握住了什麼救命的東西。
門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把斑駁的光影投在兩人身上。
“沈老闆,您喝多了。”蘇轉的聲音很輕。
“我沒多,”沈百發搖頭,“我清醒得很。蘇妹子,我跟你說,我活了五十多年,今天頭一回,有人跟我說這些話。我老婆,她不會說這些。我閨女,她們也不跟我說這些。我一個人,在魚塘邊,看著黃河水從早流到晚,流得我心裡頭發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