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紅了，不知道是酒勁上頭，還是真的想哭。
“蘇妹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錢？”他鬆開手，比劃了一下，“魚塘一年掙百八十萬，加上拆遷補償，以後可能更多。可我有錢有什麼用？我老婆跟我沒話說，我閨女嫌我沒文化，我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每天晚上，一個人躺在那個三層樓裡，聽著黃河的風聲，覺得自己像個孤魂野鬼……”
蘇轉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她也曾經一個人，在省城的出租屋裡，聽著窗外的車流聲，覺得自己像個孤魂野鬼。周尋在的時候，他也不說話，就修他的東西。她跟他說話，他就聽著，偶爾“嗯”一聲，然後繼續修。
她那時候想，哪怕他罵她一句，跟她吵一架，也行啊。可他不吵，就那麼沉默著，像一堵牆。
“蘇妹子，”沈百發又伸手，這一次，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你陪我坐一會兒，就一會兒，行不行？”
蘇轉沒有動。
沈百發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人捱得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還有一股淡淡的魚腥味，那是黃河灘地的味道，是勞動的味道，是活著的味道。
“蘇妹子，”他的聲音更低了，“你說，我這輩子，還能不能有個說話的人？”
蘇轉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迷離，卻又透著一種真切的渴望。不像周尋，周尋的眼睛永遠是平靜的，像西霞院的水面，什麼都照得見，可什麼都不往裡進。
她忽然想知道，這雙眼睛裡，到底有什麼。
“沈老闆，”她開口，聲音很輕，“您有說話的人。”
沈百發的眼睛亮了一下。
門外的霓虹燈又閃了一下，這次，那殘缺的“美”字徹底滅了，只剩一個“發”字，孤零零地亮著。
黃河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蘇轉沒有抽回手。
那天晚上，沈百發在店裡坐到很晚。
走的時候，他的腳步還有些踉蹌，但眼神清明瞭許多。他站在門口，回頭看著蘇轉，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蘇妹子，明天我還來。”
蘇轉站在櫃檯後面，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發”字還在外面眨著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被沈百發握了很久的手。上面似乎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還有那種粗糙的觸感。
她想起周尋的手。周尋的手很白淨，手指修長，指甲總是修剪得很整齊。那雙手會修很多東西，陀螺儀、八音盒、老懷錶，可那雙手很少握她的手。結婚八年，他握她手的次數，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她只知道，今晚的黃河風，似乎不那麼冷了。
而那隻陀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