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西章：洛陽城的陀螺
那之後的半年，日子像黃河的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馬大妮還是走了。
沈百發送走她的那天，蘇轉沒去。她一個人在店裡，從早上坐到晚上，看著門外“阿珍美髮”的霓虹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周尋在旁邊修一個老式留聲機，修好了，放著三十年代的老歌，咿咿呀呀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聲音。
“你不去看看？”周尋問。
蘇轉搖搖頭：“不是我去的時候。”
周尋沒再說話，繼續修他的東西。
又過了半個月，沈百發來了。
他瘦了一圈，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像黃河灘上被水沖刷了千百遍的溝壑。他坐在老榆木茶臺邊，蘇轉給他泡茶，他端起來，沒喝，就那麼端著。
“蘇妹子，”他開口，聲音沙啞，“我想好了。”
蘇轉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我老婆臨走前，跟我說了一句話，”沈百發的眼睛看著茶杯裡的茶湯，那茶湯黃澄澄的，像黃河的水，“她說：‘百發，我走了以後，你把那個洛陽女人娶回來吧。人家給你生了兒子，不容易。’”
蘇轉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幾滴。
“你……你說什麼？”
沈百發抬起頭，看著她：“蘇妹子，你懷孕了，對不對？”
店裡安靜極了。周修正修東西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修，像什麼都沒聽見。
蘇轉看著他，又看看周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不用瞞我，”沈百發說，“我五十多了，什麼沒見過？你這兩個月，氣色不對，走路姿勢也不對，而且……”他頓了頓，“你身上有股味道，我聞得出來。我老婆懷三個閨女的時候，就是這個味道。”
蘇轉低下頭，眼淚掉下來，砸在茶臺上。
她不知道說什麼。她不知道怎麼跟周尋解釋，不知道怎麼跟沈百發承認，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一切。
沈百發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把手放在她肩上。
“蘇妹子，我知道我不是人。我老婆剛走，我就來說這些。可是……”他的聲音有些抖，“我這輩子，沒當過爹。三個閨女，我天天在地裡忙，是馬大妮一手拉扯大的。等我有錢了，閨女們也大了，跟我生分了。我不知道怎麼當爹，不知道怎麼跟孩子親近。”
他的手緊了緊：“可這一次，我想試試。”
蘇轉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老婆走了，給我留了一句話。她說讓我把你娶回來，把兒子養大。我沈百發這輩子，沒聽過她幾句話，這一句，我得聽。”
他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放在茶臺上。
“這是我在洛陽洛南新區買的房，一百八十平，落地窗，能看到開元湖的音樂噴泉。房產證上，寫的是你的名字。”
蘇轉看著那串鑰匙，嶄新的，在燈光下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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