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尋,”她開口,聲音發抖,“你說句話。”
周尋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修。
“周尋!”她的聲音大起來,帶著哭腔,“你倒是說句話啊!”
周尋放下手裡的工具,慢慢抬起頭。他的臉很平靜,像西霞院的水面,什麼都照得見,什麼都不往裡進。
他看著蘇轉,又看看沈百發,最後看著那串鑰匙。沉默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孩子,姓什麼?”
蘇轉愣住了。
她沒想到,周尋問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沈百發也愣住了,他看著周尋,眼睛裡全是不解。
周尋又問了一遍:“孩子,姓什麼?”
蘇轉的眼淚又流下來。她明白了。周尋不問為什麼,不問怎麼發生的,不問她要怎麼辦。他只問孩子姓什麼。那是他唯一在意的事。
她看著那串鑰匙,看著沈百發滿是期待的眼睛,又看著周尋平靜得像假的臉。她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姓沈。”
店裡安靜極了。留聲機還在唱,這回唱到了最後一句:“鴛鴦戲水成雙對,正好比翼飛……”
周尋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貨架邊,拿下一個東西。那是他爺爺留下的古董陀螺儀,一首放在店裡,標著“非賣品”。
他把它放在茶臺上,推到蘇轉面前。
“店裡進了幾個新陀螺,”他說,“有一個是清朝的,象牙的,很小,跟指甲蓋那麼大。我給你留著。等孩子大了,可以給他玩。”
然後他轉身,往後院走去。
蘇轉看著他的背影,想叫住他,可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沈百發也看著他的背影,半天說不出話。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各種人,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老婆懷了別人的孩子,他不哭不鬧,不問不打,就去後院繼續修他的東西。
“周老弟……”他叫了一聲。
周尋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別說了。
門簾落下來,遮住了他的背影。
留聲機裡的歌唱完了,只剩下沙沙的底噪,像黃河的水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蘇轉低下頭,看著那串鑰匙,看著那個古董陀螺儀,看著茶臺上自己滴落的淚痕。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覺得,那顆被抽了半輩子的陀螺,終於停了下來。
可停下來之後,她不知道該怎麼再轉了。
沈百發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他的手還是那麼粗糙,還是那麼熱,還是帶著那股洗不掉的魚腥味。
窗外,開元湖的音樂噴泉應該開始了吧。水柱一柱一柱地噴起來,被燈光照著,五顏六色的,噴得老高,又落下來,落得一湖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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