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074章 遮羞布裂(1)

作者:楊適存·5小時前

孟州郡的商業街口,於祥瑞的“祥瑞裝飾”門店總是最打眼的那一個。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塵不染,裡面陳列著歐式風格的裝修樣板,於祥瑞穿著定製西裝,頭髮梳得油亮,正陪著一對客戶談笑風生,舉手投足間都是成功人士的從容。他身邊的歐陽珊,身著香檳色連衣裙,妝容精緻,手腕上的玉鐲襯得膚色白皙,笑意溫婉地給客戶倒茶,任誰看了,都會讚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沒人知道,這對看似光鮮亮麗的夫妻,和沈百發、蔣鍾偉一樣,都來自黃河灘邊的普通農戶。於祥瑞小時候跟著父親在灘上種過棉花,歐陽珊的孃家是擺地攤賣菜的,兩人是靠著一股不服輸的勁,才在城裡站穩腳跟——於祥瑞從裝修學徒做起,摸爬滾打十年,才有了這家像樣的門店;歐陽珊則辭去了工廠的工作,陪著他跑客戶、管賬目,硬生生把日子過成了別人羨慕的樣子。

早些年,他們在老家蓋起的三層小樓,在黃河灘的村子裡算得上是鶴立雞群。琉璃瓦的屋頂,瓷磚貼的外牆,客廳裡擺著雕花沙發和大彩電,當初為了蓋這房,他們花光了攢了五年的積蓄,於祥瑞還在工地上熬了大半年的夜,累得瘦了二十斤。那時逢年過節回村,鄰里的羨慕聲能把門檻踏破,歐陽珊挽著他的胳膊,臉上滿是榮光,覺得這輩子能有這樣的光景,值了。

可這份滿足,在進城開了裝飾公司後,就被裹挾著的攀比心一點點碾碎了。

看著同行們在城裡的小區買了房,開著幾十萬的車談業務,於祥瑞的心裡像被貓抓一樣癢。客戶們閒聊時,張口閉口都是“你在城裡有房嗎”“開什麼車”,那些目光裡的打量,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開始覺得,老家的三層小樓再豪華,也登不上臺面;自己那輛開了五年的麵包車,在客戶面前實在沒面子。

“別人都在懷慶府邸買了房,那可是孟州郡最好的小區,咱要是不買,以後談客戶都低人一等。”那天晚上,於祥瑞紅著眼眶跟歐陽珊說,語氣裡滿是不甘。

歐陽珊沉默了。她知道家裡的底細,公司剛起步,資金本就緊張,可看著丈夫眼裡的執念,她又狠不下心拒絕。懷慶府邸的房價高得嚇人,一套三居室的首付,幾乎是他們全部的流動資金。可最終,她還是點了頭:“買,大不了咱再苦幾年。”

於是,他們掏空了公司賬戶,又找親戚朋友借了一圈,湊夠了首付,在懷慶府邸買了一套房。為了撐場面,於祥瑞又咬牙貸款買了一輛豪華SUV。提車那天,他開著車在孟州郡的街上兜了三圈,看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目光,心裡的虛榮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們成了別人口中“人生贏家”的典範——有自己的公司,在高檔小區有房,開著豪華SUV,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光鮮的背後,是怎樣的捉襟見肘。

每個月的房貸和車貸,像兩座大山壓在他們身上。為了還錢,於祥瑞接了無數的活,每天早出晚歸,累得腰都首不起來;歐陽珊則戒掉了化妝品和新衣服,買菜時要跟小販討價還價,連買瓶醬油都要挑最便宜的。以前他們還能偶爾出去吃頓火鍋,如今頓頓都是青菜豆腐,日子過得比在老家時還要拮据。

更難熬的,是兩人之間越來越深的隔閡。

起初是因為錢吵架。歐陽珊看著賬本上的赤字,忍不住抱怨:“當初我就說別買那麼貴的車,你偏不聽,現在好了,連工人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於祥瑞聽了就火:“我還不是為了公司?為了讓別人看得起咱?你以為我願意天天看人臉色?”

爭吵像家常便飯,從最開始的臉紅脖子粗,到後來的沉默寡言。他們住在懷慶府邸寬敞明亮的房子裡,卻覺得彼此的心離得越來越遠。飯桌上,兩人對著一桌子青菜,無話可說;晚上躺在同一張床上,背對著背,連呼吸都覺得壓抑。曾經的溫情蜜意,被房貸車貸的壓力磨得一乾二淨,貌合神離成了他們婚姻的常態。

可就算這樣,他們也從未想過分開。

那天晚上,公司的資金鍊徹底斷裂,高利貸的人找上門來,撂下狠話,說再不還錢就砸了他們的門店。於祥瑞蹲在牆角,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頭扔了一地。歐陽珊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像針扎一樣疼。她走過去,輕輕抱住他,聲音哽咽:“沒事,咱一起想辦法,總會熬過去的。”

於祥瑞的肩膀顫抖起來,他反手抱住妻子,眼淚掉了下來。這些日子的委屈、壓力、疲憊,在這一刻全都爆發出來。他哽咽著說:“對不起,是我太好面子,讓你跟著我受苦了。”

“說什麼傻話,”歐陽珊擦去他的眼淚,“咱們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他們就像兩隻受傷的刺蝟,明明滿身是刺,卻還要緊緊依偎在一起取暖。爭吵歸爭吵,抱怨歸抱怨,可在真正的困境面前,他們還是會本能地抱團,成為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們依舊會在客戶面前扮演恩愛夫妻,依舊會開著豪華SUV去談業務,依舊會把懷慶府邸的房子收拾得一塵不染。那層光鮮的遮羞布,他們死死地拽著,不敢鬆開。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遮羞布底下,是千瘡百孔的生活,是貌合神離的婚姻,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債務。

這天,於祥瑞去蔣鍾偉的理髮店理髮。蔣鍾偉一邊給他剪頭髮,一邊看似無意地提起:“百發最近狀態不太好,店裡的生意都快顧不上了。”

於祥瑞心裡一動,試探著問:“是不是因為那些流言?”

蔣鍾偉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哈哈笑起來:“什麼流言?都是瞎猜的。百發就是壓力太大了,畢竟年紀大了,還要養孩子。”

於祥瑞看著鏡子裡蔣鍾偉躲閃的眼神,心裡己然有了答案。他想起沈百發那張憔悴的臉,想起那些關於沈繼發身世的流言,突然覺得,自己和沈百發其實是一樣的人。都被虛榮心裹挾著,都在為了那點體面,硬撐著一個看似圓滿的殼。

離開理髮店時,夕陽正斜,黃河灘的風順著街道吹過來,帶著一股熟悉的腥羶味。於祥瑞抬頭看了看天,烏雲正一點點聚集,像是要下雨了。他坐進豪華SUV裡,卻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看著懷慶府邸小區的高樓,看著車窗外那些羨慕的目光,突然覺得一陣疲憊。

歐陽珊的電話打了過來,聲音溫柔:“老公,晚上我熬了粥,你早點回來。”

於祥瑞“嗯”了一聲,掛了電話,眼眶有些發熱。他發動車子,緩緩地往家的方向開去。他知道,日子還得繼續,那層遮羞布還得繼續拽著。可至少,在這難熬的日子裡,還有一個人能跟他抱團取暖,這就夠了。

孟州郡的夜,漸漸深了。沈百發的酒館關了門,蔣鍾偉的理髮店熄了燈,於祥瑞的裝飾門店也拉下了捲簾門。這幾對看似毫無關聯的夫妻,卻都被命運的絲線纏繞著,他們的遮羞布,都在歲月的沖刷和現實的碾壓下,悄悄裂開了一道縫。而那道縫裡,正透出人性的複雜與無奈,透出命運的殘酷與諷刺——所有光鮮的表象下,都可能藏著不為人知的瘡痍,就像黃河灘的泥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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