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075章 雨灑濃秋(1)

作者:楊適存·7天前

黃河灘的雨季,來得比往年都要猛。

鉛灰色的雲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頭頂,雨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灘上的棉田裹得嚴嚴實實。於豐收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著一朵被雨水泡得發蔫的棉花瓣,眉頭皺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是孟州郡有名的收棉大戶,名字裡帶著“豐收”二字,這輩子就盼著地裡的棉花能年年飽滿,盼著秤桿上的數字能年年往上跳。今年開春,他瞅準了行情,咬著牙從銀行貸了五十萬,又腆著臉從媳婦孃家哥那裡挪了二十萬——嫂子當時臉拉得老長,話裡話外都是不樂意,還是大舅哥拍著胸脯說“豐收是個實在人,錯不了”,才把錢揣進了他的口袋。

拿著這七十萬,於豐收一口氣給灘上的棉農付了定金,簽了收購合同。他算得清清楚楚,按照去年的棉花價格,今年只要收成穩了,少說能賺個兩三百萬,不僅能還清貸款,還能把琢磨了很久的山藥種植專案鋪開來。那會兒他站在棉田裡,看著綠油油的棉苗迎風晃盪,心裡的希望跟棉苗一樣,噌噌地往上長。

可誰能想到,雨季會來得這麼狠。

雨一下就是半個月,沒日沒夜。棉田裡積滿了水,棉桃被泡得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更要命的是,他計劃用來種山藥的那片坡地,也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別說播種了,連站個人都費勁。

“完了,完了……”於豐收蹲在田埂上,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哭腔。墊付的幾十萬定金,像扔進水裡的石子,連個響都聽不見,就快變成水中花、鏡中月了。銀行的貸款利息一天天滾著,大舅哥那二十萬還壓著媳婦的面子,要是這筆錢打了水漂,嫂子能鬧到他家裡來,孃家那邊非得掀起一場大風波不可。

夜裡,雨點子噼裡啪啦地砸在屋頂上,像敲在他的心上。於豐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眼睛瞪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棉田的慘狀、銀行的催款單、嫂子那張冷臉。他想翻身,怕吵醒身邊的媳婦彩雲,可剛一動,就聽見媳婦輕輕嘆了口氣。

彩雲也沒睡。她知道男人心裡的愁,知道那七十萬壓著他的脊樑骨,也知道孃家哥那二十萬意味著什麼。她想說句寬心的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該怎麼勸,勸他“會好的”?連自己都不信。勸他“不行就放棄”?那幾十萬的窟窿怎麼填?

夫妻倆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卻像隔了一條黃河。黑暗裡,於豐收能聽見彩雲的呼吸聲,帶著壓抑的嘆息;彩雲也能聽見男人輾轉的動靜,裹著滿心的焦慮。他們誰都沒說話,沒有一句深層的交流,只有窗外的雨聲,在夜裡織成一張愁網,把兩個人都困在裡面。

天快亮的時候,雨勢終於小了點。於豐收猛地坐起來,眼睛裡佈滿血絲。彩雲也跟著坐起來,看著他,輕聲問:“要不……再去田裡看看?”

於豐收點點頭,喉嚨裡堵得說不出話。他套上雨衣,踩著泥濘往棉田走。彩雲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把鐮刀,像是攥著最後一點希望。

走到田埂上,東方的天際透出一點魚肚白。雨停了,風裡帶著泥土和棉花的腥氣。於豐收望著眼前的棉田,突然發現,有幾株棉苗的頂端,竟然還頂著一朵半開的棉桃,在晨光裡透著一點白。

他愣了愣,突然蹲下身,伸手撥開積水,摸著那株棉苗的根——竟然還硬實著。

“彩雲,你看!”他指著那朵棉桃,聲音都在發抖。

彩雲湊過來,看著那點白,眼圈一下子紅了。

於豐收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勁。愁歸愁,慌歸慌,日子還得過,地還得侍弄。只要這雨能停,只要棉苗還有一口氣,他就不能認輸。

他回頭看著媳婦,沙啞著嗓子說:“等天晴了,咱把棉田裡的水排出去,把爛掉的棉桃摘掉,再把山藥地的土翻一遍。總能熬過去的。”

彩雲用力點點頭,伸手握住他的手。夫妻倆的手掌都沾著泥,卻握得緊緊的。遠處的天邊,太陽正一點點往上爬,金色的光透過雲層,灑在溼漉漉的棉田裡。

他們盼著天晴,盼著棉桃重新飽滿,盼著山藥能順利種下。盼著秋天的風,能吹散心裡的愁雲,盼著地裡的收成,能填平心頭的窟窿。

這份盼頭,像黃河灘上的野草,就算被雨水泡得蔫了,只要風一吹,陽光一照,就能重新紮根,重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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