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夜,帶著一股潮乎乎的涼。於豐收躺在床板上,耳邊還響著窗外蟋蟀斷斷續續的鳴叫聲,翻來覆去,依舊是睡不著。
寬敞明亮的客廳內,一臺大螢幕液晶電視機還開著,但聲音卻被調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此刻,螢幕上正在播放一部關於晚清著名紅頂商人胡雪巖傳奇一生的電視劇。隨著劇情的推進,畫面中的光影不斷地閃爍和變換,時而映照出胡雪巖事業巔峰時期的輝煌與顯赫;時而又展現出他落魄衰敗之際的悽慘與悲涼。
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對於胡雪巖來說,這句話同樣適用。他因為得到了左宗棠等權貴們的支援而飛黃騰達、權傾一時;然而最終也是由於這些人的緣故導致家破人亡、客死異鄉。甚至到了死後,他連一塊稍微像樣點的墓碑都無法立下,生怕那些貪婪的盜墓賊會盯上自己安息之地;同時更是擔心曾經結下深仇大恨的敵人找上門來報復。
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胡雪巖留下了一句令人費解的遺言:“後人勿近白虎!” 這句簡短而神秘的話語彷彿成為了一個惡毒的詛咒,將他的子子孫孫徹底封鎖在了商業道路之外,讓他們望而卻步、不敢輕易涉足其中。
“白虎……經商……”於豐收嘴裡反覆咂摸著這幾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沒驚動身邊的彩雲。趿拉著鞋,摸過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包紅旗渠,揣進兜裡,輕手輕腳地拉開了房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一步步挪下樓,走到停在單元門口的SUV旁,靠著冰冷的車門,摸出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了煙。
辛辣的煙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卻像是毫無察覺,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電視裡胡雪巖的結局還在腦子裡盤旋,那句“做生意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此刻竟變成了更戳心的話——是在刀尖上舔血。
是啊,刀尖上舔血。
他想起開春時揣著七十萬定金去棉農家簽約的意氣風發,想起那時盤算著賺幾百萬、鋪開山藥專案的滿心歡喜,那時只覺得運氣和機遇都站在自己這邊,彷彿錢袋子己經鼓了起來。可誰能料到,一場連綿的雨季,就能把所有的希望泡得發爛。這世上的錢,哪有那麼好賺?今天憑運氣和機遇揣進兜裡的,明天說不定就會因為自己的盲目和無知,一分不剩地吐出去。
菸頭明明滅滅的火光,在夜色裡像一點微弱的星。他抽完一支,就把菸頭扔在地上,腳下的水泥地,被雨水浸得發白,菸頭扔上去,連一點火星都濺不起來。他甚至懶得去踩滅,任由那點餘燼慢慢熄滅,像極了他心裡那點搖搖欲墜的希望。
他知道,這點菸頭的火,再怎麼燒,也燃不起一團能取暖的火焰。可他現在的日子,偏偏就卡在了“怕火”又“怕雨”的兩難裡。
怕火——怕的是生意場上的風波,怕的是銀行催貸的急火,怕的是大舅哥家因為那二十萬掀起的家庭戰火,怕的是這些火一旦燒起來,就把他燒得一無所有,燒得在人前抬不起頭。
更怕雨——怕這該死的雨季再拖下去,把棉田徹底毀了,把山藥地徹底沖垮,怕這冰冷的雨水,把他心裡那點不甘心、不服輸的火苗,澆滅得徹徹底底。
他靠著車門,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地上的菸頭越來越多,像一地散落的嘆息。夜風吹過來,帶著黃河灘的腥氣,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遠處的天邊,似乎有一點微光在慢慢醞釀。他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雲層裡,好像藏著一點破曉的跡象。
他掐滅了手裡的最後一支菸,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
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胡雪巖敗了,敗得一塌糊塗,可他畢竟風光過。自己呢?自己的棉田還沒徹底絕收,山藥地也還有機會翻耕,他憑什麼就認輸?
他站首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光落在SUV的車標上,眼神里,漸漸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這一夜的菸頭和沉思,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悄悄等著一個破土而出的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