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千年
汴梁城的春雨，纏纏綿綿下了三日。
青石板路被潤得發亮，油紙傘骨碌碌轉著，碾過街角的落花。沈家小姐婉娘攏了攏素色襦裙的裙襬，指尖攥著一方繡帕，帕上的並蒂蓮繡了一半，針腳亂得不成樣子。
她的心上人，是城東書院的窮書生，名叫景辭。
兩人初遇在清明河畔，他溫文爾雅，她明眸善睞，一眼便定了三生。他為她寫“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她為他縫衣襪、送吃食，哪怕是粗茶淡飯，也覺得是人間至味。
可門第之差，如一道鴻溝，橫亙在兩人之間。
沈老爺拍著桌子怒斥：“一個窮酸書生，如何配得上我沈家千金！”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早己替婉娘定下了城西鹽商的親事。那鹽商家財萬貫，卻粗俗不堪，滿臉的銅臭，入不了婉孃的眼。
婉娘哭著求父親，景辭跪在沈府門前，跪了三天三夜，雨水打溼了他的青衫，也澆滅了他眼底的光。
沈老爺終究是狠了心，派人將景辭打暈了扔出城，又將婉娘鎖在閣樓。出嫁那日，鑼鼓喧天，紅綢漫天，婉娘卻穿著素衣，用一根金簪劃破了手腕。
血染紅了嫁衣，也染紅了她與景辭的誓言。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趕來的景辭說：“若有來生……勿要再遇。”
一句話，隔著生死，隔著千年，成了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
千年之後，現代都市的霓虹，比汴梁城的燈火更盛。
劉福源站在美術館的展廳裡，目光被一幅古畫牢牢吸住。畫中女子，素衣羅裙，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哀愁，手中攥著一方繡帕，帕上的並蒂蓮，針腳凌亂。
心口猛地一痛，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
“這幅《婉娘思君圖》，是北宋的孤品，畫中女子據說是沈家小姐，為了反抗包辦婚姻，血染嫁衣而亡。”身旁傳來一個清亮的女聲。
劉福源轉頭，撞進一雙清澈的眼眸裡。
女子穿著米色風衣，手裡拎著一個印著“微光公益讀書會”的帆布包，正是何維貞。她看著畫，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聽說她的心上人，是個窮書生，兩人被拆散後，書生終身未娶，守著她的墳墓，首至白髮蒼蒼。”
劉福源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起層層漣漪。他看著何維貞，只覺得眼熟得緊，彷彿在哪裡見過，見過了千年。
“他們……很可惜。”劉福源低聲說。
“是啊，”何維貞嘆了口氣，“封建禮教拆散了太多有情人。可你說，若是有來生，他們還會相愛嗎？”
劉福源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創業失敗，被兄弟背叛的日子，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失去任何人都不會是我的遺憾”。他以為自己早己心如磐石，卻在遇見何維貞的這一刻，忽然鬆動。
他看著她的眉眼，忽然想起畫中女子的哀愁，想起那句隔著千年的“勿要再遇”。
“也許，”劉福源緩緩開口，“他們會相遇，卻會裝作不認識。”
何維貞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為什麼？”
“因為愛過，痛過，怕了。”劉福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悵然，“千年的時光，足以磨平很多東西，包括執念。”
何維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可我覺得，若是真的相愛，哪怕隔了千年，也會再次心動。就像……就像有些話，有些情，是刻在骨子裡的，忘不掉，也磨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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