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為人父母
凌晨三點，次臥的哭聲刺破了主臥的寂靜。
尚欣怡幾乎是彈起來的，踩著拖鞋往次臥衝，丈夫周明宇揉著眼睛跟在後面，嘴裡還嘟囔著：“肯定是又尿了，昨天新買的紙尿褲是不是尺碼不對？”
嬰兒床裡，剛滿半歲的女兒小糯哭得臉通紅，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嗓子都快啞了。尚欣怡抱起女兒，溫熱的觸感熨帖著掌心，她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哼著睡前哄她的童謠，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糯糯乖，媽媽在呢，不怕不怕。”
周明宇蹲在旁邊，伸手想摸摸女兒的臉，被尚欣怡拍開：“別碰，你手涼。”他訕訕地收回手，看著妻子懷裡的小糯漸漸止住哭聲，眼皮耷拉著，又要睡過去的樣子。
“你說我們是不是太笨了？”尚欣怡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以前看別人帶孩子好像很輕鬆，怎麼到我們這兒，連她哭都不知道為什麼。”
周明宇沉默了。他想起半年前，小糯剛出生的時候，他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不點，心裡滿是茫然。他和尚欣怡都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從小到大，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別說帶孩子，連自己的襪子都很少洗。可當護士把小糯抱到他懷裡，告訴他“這是你女兒”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肩上扛了座山。
尚欣怡的父母來過幾次，每次來都忍不住唸叨：“你看你，餵奶的姿勢都不對，孩子能舒服嗎？”“尿布要勤換，不然容易紅屁股，我們那時候帶孩子，哪有這麼多講究，不也養大了？”“晚上別總抱著她，慣出毛病來，以後有你們受的。”
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尚欣怡心上。她知道父母是好心，可聽著那些“我們那時候”，心裡就忍不住泛酸。她查遍了育兒手冊，關注了十幾個育兒博主，每天對著小糯的作息表記錄吃喝拉撒，可還是會被孩子突如其來的哭鬧打得措手不及。
她想起小時候，自己也是這樣被父母帶大的嗎？好像是的。記憶裡，母親總是圍著灶臺和她轉，父親總是忙著賺錢養家，他們很少問她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只是把他們認為好的東西一股腦地塞給她。
她小學的時候喜歡畫畫，偷偷攢了零花錢買畫筆，被母親發現後，畫筆被扔進了垃圾桶，母親說：“畫畫能當飯吃嗎？不如多做兩張數學卷子。”
她高中的時候想選文科，父親拍著桌子反對：“文科沒前途，學理科以後好找工作，我都是為了你好。”
那時候的她，心裡憋著一股氣，覺得父母根本不懂自己。她對著父母大吼大叫，說他們專制，說他們霸道，說他們從來沒問過自己想要什麼。可現在，她看著懷裡熟睡的小糯，突然就懂了。
父母也是第一次當父母啊。
他們和現在的自己一樣，手足無措，戰戰兢兢，他們不知道什麼是科學育兒，不知道什麼是心理疏導，他們只知道，把自己能給的最好的東西，都給孩子。他們以為那是愛，卻不知道，那沉甸甸的愛，有時候也會變成孩子的枷鎖。
“你在想什麼？”周明宇的聲音拉回了尚欣怡的思緒。
“我在想我爸媽。”尚欣怡笑了笑，眼裡有淚光閃爍，“以前總覺得他們不懂我，總覺得他們的愛太沉重，現在自己當了媽，才知道，原來當父母，真的這麼難。”
周明宇走過來，從背後輕輕抱住尚欣怡：“是啊，太難了。”他頓了頓，又說，“昨天我媽打電話來，說讓我們把小糯送回老家，她幫我們帶。她說我們年輕，事業重要，別被孩子絆住了腳。”
尚欣怡沉默了。她知道婆婆是好心，婆婆身體好，帶孩子有經驗，把小糯送回老家，她和周明宇就能安心上班，不用每天頂著黑眼圈擠地鐵。可是，她捨不得。
她捨不得小糯軟糯的小身子，捨不得她睡醒後看見自己時的笑臉，捨不得她咿咿呀呀喊“媽媽”時的模樣。
“我不想送她走。”尚欣怡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想自己帶她，哪怕累一點，哪怕笨一點。我想知道她為什麼哭，為什麼笑，想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我想當一個懂她的媽媽。”
周明宇收緊了手臂，下巴抵在尚欣怡的發頂：“好，聽你的。我們自己帶。笨就笨點，慢慢學。”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小糯熟睡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輕輕顫動著。
尚欣怡想起昨天在網上看到的一段話：父母在等感恩，孩子在等道歉。中國式家庭的痛，大抵如此。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對著父母喊出的那句“你們根本不懂我”；想起父母看著她的背影，眼裡的失落和無奈。她突然覺得，自己欠父母一句道歉。道歉自己的任性，道歉自己的不懂事，道歉自己從來沒站在他們的角度，理解他們第一次當父母的笨拙和慌張。
“等週末，我們回趟我爸媽家吧。”尚欣怡說。
“好啊，”周明宇笑著說，“買點爸媽愛吃的東西，陪他們吃頓飯。”
尚欣怡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糯，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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