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手
雨下了三天，沒停的意思。姜立明站在工地臨時工棚的屋簷下，望著遠處被雨水模糊的塔吊，指尖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催款單，紙張邊緣被汗溼，暈開了墨痕。
還差八千塊，這是給工人結的部分工資，約定好今天結清。可工頭那邊的工程款遲遲沒下來，他跑了三趟，對方要麼避而不見，要麼就說“再等等”。眼看工友們收拾行李要走，姜立明急得滿嘴起泡，兜裡只剩三百多塊現金，連明天的飯錢都快不夠了。
“實在不行，找親戚朋友週轉下？”同住工棚的老李頭遞過來一支菸，火苗在雨霧裡明明滅滅，“都是知根知底的，多少能幫襯點。”
姜立明點了煙，猛吸一口，嗆得咳嗽起來。他何嘗沒想過？負債的這兩年，他早己把臉面拋在了腦後，可那些曾經稱兄道弟的朋友、走得親近的親戚，早己用行動告訴他答案。
他先撥通了發小張強的電話。張強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當年他開建材店時，張強還在他店裡幫過半年忙。電話接通，姜立明剛說明來意，那邊就傳來一陣嘈雜的麻將聲，張強的聲音帶著不耐煩：“立明啊，不是我不幫你，你也知道，我最近剛換了車，房貸壓力也大，實在勻不出錢。再說，你這債欠了這麼久，我也怕……”
後面的話沒說完，卻像針一樣扎進姜立明的心裡。他知道，張強怕他還不上。掛了電話，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起當年張強結婚，他二話不說隨了八千，還借給他三萬塊週轉。如今時移世易，人情竟薄到這般地步。
接著，他撥通了二舅的電話。二舅是母親那邊最親近的親戚，當年他做生意，二舅還主動入了兩萬塊股。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是二舅媽接的，語氣疏離：“立明啊，你二舅不在家，出去打牌了。你說借錢啊？哎呀，真是不巧，前陣子你表妹剛報了補習班，花了不少錢，家裡實在沒餘錢了。再說，你這情況……我們也不敢借啊，萬一……”
“萬一我還不上，是吧？”姜立明替她說出了後半句。
二舅媽愣了一下，沒否認，只是含糊地說：“都是親戚，我也不想這麼說，但你也得體諒我們。”
掛了電話，雨勢更大了，冰冷的雨水濺在褲腿上，涼得刺骨。姜立明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想起那句“你想找人幫忙，最先想到的一定是朋友、親戚，但最先拒絕你的也是他們”，此刻竟覺得字字誅心。
他又試著撥通了幾個電話，有當年的生意夥伴，有遠房的表哥，結果無一例外，不是找藉口推脫，就是首接結束通話。有的甚至語氣不善，說他“自己沒本事，還想拖累別人”。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工棚裡的工友們開始收拾東西，有人低聲抱怨：“說好今天結工資的，這都快黑了，不會是想賴賬吧？”
“就是，我還等著錢給家裡寄回去呢。”
姜立明聽著這些話，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他掏出手機，翻著通訊錄，最後停留在一個陌生的名字上——陳師傅。
陳師傅是他前陣子跑運輸時認識的，兩人只合作過一次，算不上熟絡。那次姜立明幫他送一批建材到郊區，路上貨車爆胎，兩人一起在路邊修了兩個多小時，聊了幾句家常，交換了聯絡方式。
他猶豫了很久，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不敢按下撥號鍵。連親戚朋友都不肯幫他，一個不熟的人，又怎麼會願意伸出援手？可眼下實在走投無路，他還是咬了咬牙，撥通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姜立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陳師傅，您好，我是姜立明，不知道您還記得我嗎？”
“記得啊，”陳師傅的聲音很爽朗，“上次一起修貨車的小兄弟，怎麼了？”
姜立明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困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最後補充道：“陳師傅，我知道我們不熟，向您開口借錢很冒昧，但我實在沒辦法了。您放心，我下個月工程款一到，肯定第一時間還您，還能給您加利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姜立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為會得到和其他人一樣的拒絕。可沒想到，陳師傅的聲音很快傳來：“八千塊是吧？沒問題。你把銀行卡號發給我，我現在給你轉過去。”
姜立明愣住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眼眶瞬間熱了。他哽咽著說：“陳師傅，您……您就不怕我還不上嗎？”
“怕啥？”陳師傅笑了笑，“我看你是個實在人，上次修貨車，你明明可以不管，卻陪著我忙前忙後，還幫我墊付了補胎的錢。做人嘛，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再說，誰還沒個難的時候？當年我剛跑運輸，車壞在半路，也是一個陌生人幫了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掛了電話沒多久，手機就收到了銀行的到賬提醒。看著螢幕上“8000”這個數字，姜立明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雨水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可他心裡卻暖烘烘的。
他拿著錢，走進工棚，把工資一一結給了工友們。工友們臉上的抱怨消失了，紛紛向他道謝。姜立明笑了笑，心裡卻五味雜陳。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想起了那些拒絕他的親戚朋友，也想起了出手相助的陳師傅。他終於明白，傷口不在誰身上，誰也不知道到底有多痛；委屈不在誰心裡，誰也不知道到底多難受。那些所謂的感同身受，不過是隨口的安慰，人與人之間的悲喜並不相通，有的只是冷暖自知。
他也終於懂得，遇到困難時，最先拒絕你的往往是你以為最親近的人，而最後能幫到你的，往往是那些不熟的人，或是曾經幫過你的人。就像陳師傅說的，做人要互相幫襯，那些在你低谷時願意伸出援手的人，不是因為傻，而是因為他們懂得體諒別人的難處。
幾天後，工程款下來了，姜立明第一時間把錢還給了陳師傅，還多轉了兩百塊作為感謝。陳師傅沒收，只是說：“以後有困難，只要我能幫上忙，儘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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