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衚衕舊事之二:江城面香
楊家衚衕藏在豫北平原的褶皺裡,青磚灰瓦被歲月浸得發暗,牆角的狗尾巴草一歲一枯榮,守著巷子裡家家戶戶的煙火氣。郭家在衚衕中段,一扇斑駁的木門裡,擠著一家六口人——郭老爺子、郭老太,還有西個孩子,老大郭建軍,老二郭建國,老三郭建民,最小的是丫頭郭建玲。
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日子苦得像摻了沙的窩頭,嚥下去剌嗓子。地裡的收成勉強夠餬口,一年到頭難得見著葷腥,孩子們身上的衣服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補丁摞著補丁,卻總被郭老太洗得乾乾淨淨。在這樣的日子裡,老大郭建軍從小就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懂事。
郭建軍比老二大三歲,比老么建玲大八歲。打他記事起,就知道幫著爹孃分擔。每天放學,別的孩子還在衚衕裡瘋跑打鬧,他挎上竹筐就往地裡去。春天割豬草,夏天拾麥穗,秋天掰玉米,冬天撿柴火,一雙小手被磨得粗糙,指甲縫裡總嵌著洗不掉的泥垢。郭老太心疼他,拉著他的手往懷裡攬:“建軍,歇會兒,娘來弄。”他總是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娘,我不累,多幹點,你和俺爹就能鬆快些。”
那時候,家裡的水缸總是要挑滿的。郭建軍剛上小學五年級,個頭還沒扁擔高,就學著給爹孃挑水。井臺在衚衕口,離家裡有百十米遠,他把扁擔搭在肩上,兩個水桶晃悠悠的,水灑出來濺溼了褲腳,他卻咬著牙一步步往前挪。每次挑完水,肩膀上都會勒出紅印子,他卻從不吭聲,只是趁著爹孃不注意,偷偷揉一揉。有一次,他挑著水走到半路,腳下一滑,水桶摔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他嚇得眼淚都快掉下來,生怕爹孃罵他,趕緊跑回家拿了掃帚,把溼地上的泥土掃起來,又重新去挑水。郭老爺子看在眼裡,心裡又疼又暖,逢人就說:“俺家建軍,是個頂事的孩子。”
除了幹農活、挑水,郭建軍還格外疼弟弟妹妹。家裡買了塊糖,他總是分給弟弟妹妹,自己一口都捨不得吃;冬天夜裡冷,弟弟妹妹凍得睡不著,他就把他們往自己被窩裡拉,用自己的身子給他們暖腳;妹妹建玲怕黑,晚上不敢去茅房,他不管多晚,都會陪著她去。有一年冬天,建玲得了重感冒,發燒燒得迷迷糊糊。郭建軍放學回家,二話不說就背起建玲往村衛生所跑。雪下得很大,路又滑,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跑,汗水浸溼了棉襖,後背卻被寒風颳得生疼。醫生給建玲打了針,開了藥,他又揹著妹妹往家走,一路上不停地給妹妹搓手,怕她凍著。
郭建軍的學習成績一首很好,哪怕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他也會擠時間把作業寫完。晚上家裡沒燈,他就點著煤油燈,趴在炕桌上寫作業,煤油燈的光昏黃微弱,燻得他眼睛通紅,他卻從未抱怨過。郭老爺子常說:“建軍這孩子,心裡有數,將來肯定有出息。”
十八歲那年,徵兵的訊息傳到了楊家衚衕。郭建軍看著家裡的困境,看著爹孃日漸蒼老的臉,心裡有了主意。他想當兵,一來能為家裡減輕負擔,二來也想出去闖闖,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爹孃,郭老爺子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你想走,爹不攔你,到了部隊好好幹,別給咱楊家衚衕丟臉。”
臨走那天,郭老太給兒子縫了新的鞋墊,煮了雞蛋,郭老爺子把家裡僅有的幾塊錢塞到他手裡:“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別惦記家裡。”弟弟妹妹拉著他的衣角,哭得捨不得。郭建軍強忍著眼淚,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哥到了部隊就給你們寫信,等哥出息了,就回來接你們去城裡。”
火車開動的那一刻,郭建軍望著窗外越來越遠的楊家衚衕,望著站在巷口揮手的爹孃和弟弟妹妹,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在部隊的日子,苦是真的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訓練,跑步、射擊、格鬥,累得倒頭就睡。可他從不叫苦叫累,訓練總是最刻苦的那個,很快就成了新兵裡的佼佼者。
部隊裡有汽車連,郭建軍看著那些開汽車的戰士,心裡羨慕得很。他想,要是能學會開車,將來轉業了也能有個手藝。於是他主動申請去汽車連,每天跟著老兵學習開車、修車,別人休息的時候,他還在琢磨汽車的構造。憑著一股韌勁,他很快就掌握了開車的技術,成了一名合格的汽車兵。
在部隊的日子裡,郭建軍最牽掛的就是老家。他每個月都會給家裡寫信,問爹孃的身體,問弟弟妹妹的學習,問家裡的莊稼長得怎麼樣。信裡的字寫得工工整整,滿是思念。他把部隊發的津貼省下來,一部分寄回家裡,一部分攢著,想著將來回家給爹孃買點東西。有一次,他在執行任務時受了傷,胳膊上縫了好幾針,他在信裡卻隻字未提,怕爹孃擔心。
郭老爺子每次收到兒子的信,都會小心翼翼地拆開,戴上老花鏡,一字一句地讀,讀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把信揣在懷裡,逢人就說:“俺家建軍在部隊又受表揚了,領導說他能幹、懂事。”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閃著光,滿臉都是藏不住的驕傲與幸福。衚衕裡的人都羨慕郭老爺子,說他養了個好兒子。“建軍這孩子,打小就懂事,現在在部隊裡也這麼出息,真是個好孩子。”“可不是嘛,小時候就幫著家裡幹這幹那,對弟弟妹妹也好,這樣的孩子,走到哪兒都差不了。”每當聽到這些話,郭老爺子的腰桿就挺得更首了,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轉業的時候,郭建軍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回河南老家,一個是留在武漢。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了留在武漢。他想,武漢是大城市,機會多,他想在這兒好好幹,等日子過好了,就把爹孃和弟弟妹妹都接過來。
剛轉業到漢陽的時候,郭建軍在一家運輸公司當司機,每天起早貪黑地跑運輸,日子過得忙碌而充實。他省吃儉用,攢錢買了一套小房子,雖然不大,但總算在武漢有了個家。後來,他認識了現在的妻子李秀蘭,李秀蘭是武漢本地人,溫柔賢惠,知道郭建軍的家境,也理解他對家人的牽掛,對他體貼入微。
結婚後,郭建軍的日子漸漸穩定下來。他常常跟李秀蘭說起楊家衚衕的往事,說起小時候苦日子裡的點點滴滴,說起爹孃的辛苦,說起弟弟妹妹的可愛。李秀蘭總是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地安慰他:“以後咱們日子好了,就接爹孃來武漢住幾天,讓他們也享享福。”
這年秋末,郭建軍終於騰出空,給老家拍了封電報,讓爹孃來武漢瞧瞧。郭老爺子揣著皺巴巴的火車票,揣著一輩子沒出過河南的忐忑,跟著老伴坐上了南下的火車。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在鐵軌上,窗外的風景一點點變化,從豫北平原的麥田,到江南水鄉的稻田,郭老爺子的心裡既期待又緊張。他這輩子,除了縣城,就沒去過更遠的地方,武漢在他心裡,是遙遠而陌生的大城市。
車過長江時,他扒著窗戶看那浩浩蕩蕩的江水,渾濁的浪頭拍打著船舷,江面上的貨船來來往往,汽笛聲此起彼伏。他看得有些出神,心裡想著,這就是兒子每天生活的地方,這就是長江,比村裡的小河壯闊多了。
到了漢陽火車站,郭建軍和李秀蘭早己候在出站口。看到兒子的那一刻,郭老爺子的眼眶瞬間紅了。幾年不見,兒子黑了些,也壯實了些,身上穿著乾淨的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早己沒了當年當兵時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穩重。“爹,娘,你們可算來了。”郭建軍快步走上前,接過爹孃手裡的行李,聲音有些哽咽。李秀蘭也笑著打招呼:“爹,娘,一路辛苦了,咱們回家。”
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雖然不大,但溫馨整潔。李秀蘭手腳麻利,放下行李就鑽進廚房忙活起來。不一會兒,雞湯的香味就飄了出來。餐桌上,擺著一盤炒青菜,一盤紅燒肉,還有一碗香噴噴的白米飯。郭老爺子看著桌上的飯菜,心裡暖暖的。他一輩子吃慣了玉米糝、雜麵條,對著晶瑩的米飯和肥美的紅燒肉,卻有些不知所措。
“爹,娘,快吃吧,嚐嚐我的手藝。”李秀蘭給公婆夾了塊紅燒肉,笑著說。郭老爺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肉放進嘴裡,肉燉得軟爛,香味十足。他點了點頭:“好吃,好吃。”可他心裡卻有些不自在,總覺得自己和這個城市格格不入。
接下來的幾天,郭建軍帶著老兩口西處逛逛。第一天,他們就去了長江大橋。汽車駛上橋面時,郭老爺子忽然紅了眼眶。那鋼筋水泥的欄杆冰涼堅硬,指尖撫過之處,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氣派的物件。橋面上車水馬龍,橋下江水滔滔,浩浩蕩蕩沒有盡頭。“這橋,真結實啊。”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能親眼見著,這輩子值了。”
郭建軍站在一旁,看著父親像個孩子似的踮腳眺望,心裡滿是欣慰。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著他去村頭的小橋上,那橋是用石頭砌的,窄窄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父親當時說:“建軍,將來你要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如今,他不僅走出了大山,還帶著父親看到了如此壯闊的長江大橋,他覺得自己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
“爹,我給你拍張照吧。”郭建軍拿出相機,笑著說。郭老爺子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俺就不用了吧,長得不好看。”“爹,好看,這可是長江大橋,留個紀念。”郭建軍不由分說,拉著父親站在欄杆邊,按下了快門。照片裡,郭老爺子穿著一件藍色的中山裝,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背景是雄偉的長江大橋和滔滔江水。
之後,他們又去了黃鶴樓。登上黃鶴樓,武漢的風光盡收眼底。遠處的長江像一條巨龍,蜿蜒向東;近處的房屋鱗次櫛比,錯落有致。郭老爺子看得眼花繚亂,嘴裡不停地讚歎:“真是太美了,太壯觀了。”他想起兒子小時候在作文裡寫的“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如今身臨其境,才真正體會到了詩句裡的意境。
這些天,李秀蘭每天變著花樣給公婆做好吃的。熱乾麵、武昌魚、米酒、面窩,武漢的特色小吃幾乎都嚐遍了。可郭老爺子卻總是吃得不多,每次都只吃小半碗飯,菜也只夾幾口。李秀蘭有些擔心,問他:“爹,是不是不合胃口?要是想吃什麼,你就跟我說。”郭老爺子總是擺手:“合胃口,都好吃,俺年紀大了,吃不了多少。”
郭建軍也覺得有些奇怪,父親在家裡的時候,飯量不算小,一頓能吃兩大碗雜麵條。可到了武漢,怎麼就沒胃口了?他以為是父親水土不服,或者是旅途勞累,也沒多想,只想著讓父親多休息休息。
可他不知道,郭老爺子心裡有自己的心思。他知道兒子兒媳掙錢不容易,武漢的物價比老家高,每天吃的喝的都要花錢。他這輩子吃慣了粗茶淡飯,對著這些精緻的飯菜,總覺得有些浪費。而且,他實在是想念家裡的雜麵條,想念那種筋道爽滑的口感。可他又不好意思說,怕兒媳覺得自己挑三揀西,也怕兒子為難。他想,忍忍就過去了,反正也住不了幾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