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郭老爺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肚子餓得咕咕叫，他就悄悄起來，喝了幾口白開水。郭老太看在眼裡，心疼地說：“老頭子，要是想吃麵，就跟建軍說，孩子們不會怪你的。”郭老爺子搖了搖頭：“別說了，孩子們好心招待咱們，咱不能給他們添麻煩。建軍從小就懂事，現在日子剛好過些，咱不能讓他為了這點小事操心。”
郭老太嘆了口氣，不再說話。她知道老伴的脾氣，一輩子要強，什麼事都想著別人，唯獨不想著自己。
轉眼到了要返程的日子。上午，郭建軍幫爹孃收拾行李，把武漢的特產——武昌魚、周黑鴨、孝感麻糖都裝了進去。“爹，娘，這些都是武漢的特色，帶回去給弟弟妹妹嚐嚐。”郭建軍一邊裝行李，一邊說。郭老爺子點了點頭：“好，好，讓他們也嚐嚐城裡的味道。”
收拾完行李，己經快中午了。郭建軍忽然說：“爹，娘，咱去吃碗麵再走，我知道有家麵館味道地道，是咱河南人開的，做的是雜麵條。”
郭老爺子的眼睛瞬間亮了，像黑夜裡的星星。他連忙說：“不用了吧，家裡還有東西，回去吃就行。”“爹，不差這一會兒，咱去嚐嚐，就當是送送你們。”郭建軍不由分說，拉著爹孃就往外走。
麵館離家裡不遠，步行十幾分鍾就到了。麵館不大，木桌木椅擦得鋥亮，牆上掛著幾張河南風景的照片，透著一股熟悉的鄉土氣息。老闆是個河南老鄉，一口地道的河南話，熱情地招呼他們：“老鄉，裡面請，想吃點啥？”
“老闆，來三碗雜麵條，再弄兩份滷菜，一份滷牛肉，一份虎皮青椒。”郭建軍笑著說。“好嘞，馬上就來。”老闆吆喝著，轉身鑽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三碗熱氣騰騰的雜麵條就端了上來。麵條是手工擀的，筋道爽滑，上面澆著一層滷汁，撒著蔥花和香菜，香氣首鑽鼻腔。郭老爺子拿起筷子，手抖得有些厲害。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
雜麵條的味道太熟悉了，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滷汁鹹香可口，麵條筋道十足，每一口都讓他回味無窮。他覺得，這是他來武漢這麼多天，吃得最香、最踏實的一頓飯。滷牛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虎皮青椒吸足了滷汁，辣中帶香。他一口面一口菜，吃得酣暢淋漓，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郭建軍坐在對面，看著父親把碗裡的麵條吃得一乾二淨，連滷汁都舔得乾乾淨淨，看著他把兩份滷菜吃得一點不剩，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這些天，父親每餐都吃得不多，他只當是老人食量小，或者是水土不服。可此刻，父親吃麵的模樣，哪裡像是沒胃口？分明是餓壞了。他想起父親這些天總是在飯桌上欲言又止，想起他夜裡悄悄起來喝水，想起他撫摸長江大橋欄杆時滿足的模樣，忽然就懂了。
父親不是沒胃口，是怕給他們添麻煩，是捨不得讓他們花錢，是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了心裡。
“爹，”郭建軍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哽咽，“你是不是在我這兒住的這些天，都沒吃飽飯？”
郭老爺子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連忙抬起頭，臉上堆起憨厚的笑，擺著手說：“沒有沒有，咋能沒吃飽呢？”他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看兒子的眼睛，生怕兒子看出破綻。“咱農村出來的，知道掙錢不容易，你看你點了這麼多菜，花了不少錢，我是怕浪費，才都吃了。”他說得急，語速有些快，額頭上的汗更多了，順著臉頰往下淌。“秀蘭照顧得周到，頓頓都給我盛滿滿一碗飯，我吃得飽著呢，真的。”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用袖子擦了擦汗，眼神里滿是慌亂。他怕兒子回去埋怨李秀蘭，怕影響兒子和兒媳的感情。李秀蘭是個好媳婦，對他和老伴體貼入微，他不能因為自己想吃麵，就讓兒子誤會兒媳。
郭建軍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看著他眼角因為著急而泛起的紅，看著他臉上深深的皺紋，心裡忽然酸酸的。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留給他們，自己卻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想起父親在田地裡辛勤勞作的身影，想起父親在燈下為他縫補衣服的模樣，想起父親收到他從部隊寄來的信時，那種驕傲又欣慰的眼神。
他忽然覺得，自己虧欠父親太多了。他以為自己在武漢站穩了腳跟，能讓父親享享福了，可到頭來，卻連父親想吃一碗麵的願望都沒能滿足。他只顧著帶父親去看風景、嘗特色，卻忽略了父親最基本的飲食習慣，忽略了父親心裡的感受。
“爹，”郭建軍握住父親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佈滿了裂口和老繭，那是一輩子辛勤勞作留下的印記。“對不起，是兒子考慮不周，沒照顧好你。”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以後想吃麵，你就跟我說，咱家裡有面，想吃多少做多少，不用怕浪費，也不用不好意思。你和俺娘來武漢，就是來享福的，不是來受委屈的。”
李秀蘭也連忙說：“爹，建軍說得對，以後你想吃什麼就跟我說，我給你做。是我不好，沒考慮到你的飲食習慣，讓你受委屈了。”
郭老爺子眼眶一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連忙別過臉，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裡嘟囔著：“傻孩子，說啥對不起呢，你們都挺好的，真的。”可他心裡卻暖暖的，像有一股暖流在湧動。他知道，兒子是真心疼他，兒媳也是真心孝順他。
“爹，”郭建軍看著父親，認真地說，“等下次，我接你和俺娘來武漢長住，我給你擀雜麵條，給你做你愛吃的菜，讓你天天都能吃飽吃好。”
郭老爺子點了點頭，哽咽著說：“好，好，爹等著。”
走出麵館，陽光正好，溫暖地灑在身上。郭老爺子手裡攥著兒子塞給他的一包鹼水面，心裡甜滋滋的。他抬頭看了看武漢的天空，覺得比來時更藍了。他想，武漢是個好地方，有壯闊的長江大橋，有雄偉的黃鶴樓，更有疼他愛他的兒子和兒媳。
返程的火車上，郭老爺子靠在車窗邊，手裡還攥著那包鹼水面。他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心裡卻想著武漢的一切。他想起兒子小時候懂事的模樣，想起兒子在部隊裡的優秀，想起兒子在武漢的打拼，心裡滿是驕傲。他也想起了長江大橋的壯闊，想起了黃鶴樓的雄偉，想起了那碗香噴噴的雜麵條，想起了兒子和兒媳的孝順。
他想，下次再來武漢，他一定要大大方方地跟兒子說，他想吃麵，想多吃幾碗地道的雜麵條。他還要好好逛逛武漢，看看這個讓兒子牽掛、也讓他牽掛的城市。
火車一路向北，朝著楊家衚衕的方向駛去。郭老爺子知道，楊家衚衕裡，還有他牽掛的土地，還有他惦記的弟弟妹妹。他要把在武漢的所見所聞告訴他們，告訴他們長江大橋有多壯闊，告訴他們黃鶴樓有多雄偉，告訴他們兒子在武漢過得很好，告訴他們兒子有多孝順。
而楊家衚衕的風，似乎也帶著江城的面香，帶著父子間的溫情，輕輕吹過青磚灰瓦，把這份跨越千里的牽掛與愛意，悄悄藏進了歲月裡。許多年後，當郭老爺子老去，當郭建軍也漸漸染上了白髮，每當說起武漢的那段往事，說起那碗香噴噴的雜麵條，郭建軍總會想起父親當時吃麵的模樣，想起父親眼角的淚水，心裡依舊會泛起陣陣溫暖。那碗麵，不僅填飽了父親的肚子，更拉近了父子間的距離，成為了他們生命中最珍貴、最溫暖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