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適存
黃河灘的風,一年西季都帶著沙礫的糙勁兒,刮在人臉上,像極了日子磨出來的疼。她叫王桂蘭,是灘邊孟家村土生土長的女人,打小就犟,犟得像地裡紮了根的老玉米,風颳不倒,雨澆不垮。
年輕時,她攥著高中畢業證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同班的同學揹著帆布包去城裡念大學,眼淚啪嗒啪嗒砸在腳面的塵土裡。旁人勸她:“女孩子家,念個高中就夠了,早點嫁人過日子才是正途。”她梗著脖子反駁:“我不比他們差!沒考上大學,是命不公!”那時候的她,心裡揣著一股子不服輸的氣,總覺得自己該過不一樣的日子,該穿鮮亮的衣裳,該住窗明几淨的磚房,而不是一輩子守著黃河灘的薄田,看天吃飯。
這份心氣兒,帶進了她的婚姻裡。她嫁給了鄰村的老實漢子李大壯,大壯話少,手巧,會種地,會編筐,卻唯獨不會“掙大錢”。看著隔壁家男人跑運輸回來,給媳婦買了金鐲子,看著村東頭的媳婦跟著丈夫去城裡擺攤,回來時兜裡揣著厚厚的票子,王桂蘭的心裡就像被貓爪子撓一樣。她對著大壯抱怨:“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一輩子就守著這幾畝地,能有啥出息?”大壯總是低著頭,悶聲悶氣地回一句:“日子是慢慢過的。”她聽不進去,只覺得是大壯沒本事,是命運又一次虧待了她,把她困在了這片黃沙地裡,困在了一眼望到頭的窮日子裡。
她就像個被抽打著的陀螺,從睜眼忙到閉眼,餵豬、種地、洗衣、做飯,手裡的活計從沒停過,嘴裡的抱怨也從沒斷過。她要強,家裡的灶臺要擦得比別人家亮,孩子的衣裳要縫得比別人家齊整,哪怕兜裡掏不出幾塊錢,也要在人前挺首腰桿,說一句“我家日子不差”。
可命運的鞭子,從來都不會因為人犟,就手下留情。那年冬天,大壯去黃河邊撈河柴,遇上了冰凌汛,再也沒回來。噩耗傳來時,王桂蘭正搓著一盆凍得硬邦邦的衣服,手一抖,搓衣板掉進盆裡,濺了她一身的冷水。她沒哭,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村裡人都以為她會垮,可沒過三天,她就扛著鋤頭下了地。大冬天的,地裡的土凍得像石頭,她一鋤頭下去,震得虎口發麻,卻硬是靠著這雙手,撐起了三個孩子的天。
她去河裡洗蘿蔔,臘月的河水冰得刺骨,手指凍得紅腫開裂,纏上布條照樣搓;她天不亮就挑著菜去集市賣,被城管追得滿街跑,躲在橋洞下啃冷饅頭,眼淚混著饅頭渣嚥進肚子裡;孩子半夜發燒,她揹著娃走十里山路去鎮上的衛生院,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倒,我的娃不能沒人管。”
旁人勸她:“桂蘭,別太拼了,日子過得去就行。”她搖頭,臉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團:“我三個娃,不能讓人看笑話。”她的要強,在大壯走後,變成了一根更緊的弦,勒著她,也撐著她,讓她像陀螺一樣,轉得停不下來。
日子熬啊熬,熬到兩個女兒陸續嫁了人,熬到小兒子長成了高高壯壯的小夥子。王桂蘭的頭髮白了大半,腰也彎了,可眼裡的光,卻亮得嚇人。兒子的婚事,成了她後半輩子最大的執念。她覺得,兒子娶個好媳婦,風風光光辦一場婚禮,才算給李家掙回了臉面,才算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大壯,才算彌補了自己這輩子的“不公”。
當親家開口要二十八萬八的彩禮時,王桂蘭幾乎沒有猶豫。她挨家挨戶去借,把家裡的牛賣了,把攢了半輩子的養老錢掏了,甚至拉下臉去求了村裡放高利貸的人。她捧著那沓沉甸甸的錢,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了:“我兒子,終於能娶上媳婦了。”
婚禮辦得很熱鬧,黃河灘的鄉親們都來了,院子裡擺滿了酒席,嗩吶吹得震天響。王桂蘭穿著新做的藍布褂子,忙前忙後,笑得合不攏嘴。她看著穿著西裝的兒子,看著穿著紅嫁衣的兒媳,覺得這輩子的苦,總算沒白吃。
可她沒想到,這場用二十八萬八彩禮撐起來的熱鬧,只維持了半年。
半年後,小兩口吵得雞飛狗跳,兒媳哭著回了孃家,再也沒回來。兒子失魂落魄地蹲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嘴裡反覆唸叨著:“媽,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王桂蘭癱坐在冰冷的板凳上,看著滿屋子沒來得及撤掉的喜字,看著牆上大壯的黑白遺像,忽然就沒了力氣。窗外的風捲著黃沙飄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落在她佈滿老繭的手上。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只發出了一聲細碎的嗚咽。
這時候她才恍惚明白,自己這輩子的欷歔,從來不是命運的不公。是她那顆“心比天高”的要強,推著她一路往前趕,卻忘了看看腳下的路;是她總盯著別人的日子,卻忽略了大壯夜裡給她掖的被角,忽略了孩子放學路上給她採的野花,忽略了日子裡那些細碎的暖。
她像一隻倔強了一輩子的陀螺,被自己的執念抽打著,轉了一輩子,最後才發現,那些被她怨過的“命運”,不過是她性格寫下的註腳。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黃河灘的風還在刮,刮過她的臉,刮過空蕩蕩的院子,刮過她這輩子的酸甜苦辣,只留下一聲綿長的嘆惋,散在漫天黃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