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適存
兒子的婚姻散了的那天,天空彷彿被一層厚厚的烏雲所籠罩,顯得格外陰沉和壓抑。黃河灘的寒風呼嘯而過,帶著溼漉漉、冷冰冰的霧氣,如同一股無形的力量穿透人的身體,讓每一根骨頭都感受到刺骨的疼痛。
然而,王桂蘭卻沒有哭泣或吵鬧。她靜靜地坐在那張冰冷堅硬的板凳上,目光凝視著牆壁上方懸掛的大壯的遺像,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雕塑。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黑夜漸漸深沉,但她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彷彿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首到黎明破曉之際,東方泛起魚肚白時,王桂蘭似乎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突然間,淚水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出眼眶,無法控制地流淌而下。這些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著一顆,狠狠地砸落在滿是裂痕的水泥地面上,濺起微小的水花,並迅速滲透進縫隙之中,形成一片片深色的水漬痕跡。
緊接著,王桂蘭再也抑制不住內心洶湧澎湃的悲傷情緒,放聲大哭起來。起初,只是低聲抽泣,聲音低沉而壓抑;但很快,這種嗚咽演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她的哭聲迴盪在這簡陋破舊的房間裡,與幾十年來積累的冤屈一同交織在一起,撞擊在那面早己剝落斑駁的土牆之上,然後又反彈回來,重重地擊打在她那顆破碎不堪的心靈深處。
她一邊痛哭流涕,一邊用雙手不停地捶打自己的大腿,同時拍打胸口,嘴裡還喃喃自語道:“人心不古啊!都是因為如今世風日下、道德淪喪啊!” 她咒罵那個己經離去的兒媳婦忘恩負義,斥責親家貪得無厭、漫天要價。,罵這個世道太現實,罵來罵去,最後還是落到了那句翻來覆去的話,“命運咋就這麼不公啊!”
弟弟來看她,拎著兩斤紅糖,嘆著氣勸:“姐,日子還得過,孩子還小,別鑽牛角尖。”她紅著眼睛瞪回去,嗓子啞得像破鑼:“過?咋過?我這輩子,哪一步走對了?”姐姐也來勸,坐在炕沿上陪著掉眼淚:“桂蘭,命是天定的,咱認了吧。”她猛地推開姐姐的手,眼淚糊了滿臉:“認?我憑啥認?我一輩子沒偷沒搶,沒做過虧心事,為啥老天爺的鞭子,一鞭子一鞭子都抽在我身上?”
是啊,她躲不過。年輕時沒考上大學,是命運抽來的第一鞭,抽得她心氣兒碎了一半;嫁了大壯,日子過得緊巴巴,是命運的第二鞭,抽得她總覺得低人一等;大壯走了,她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是命運最狠的一鞭,抽得她脊樑骨彎了,卻硬是咬著牙沒趴下;如今,兒子的婚事黃了,二十八萬八的彩禮打了水漂,這一鞭,首接抽得她潰不成軍。
她躺在炕上,不吃不喝,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房梁。窗外的風嗚嗚地響,像哭,又像笑。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就像個被命運攥在手裡的陀螺,人家想怎麼抽,就怎麼抽,想讓她往哪轉,她就得往哪轉。她沒攤上一件好事,沒過上一天舒心日子,那些旁人嘴裡的“好日子”,對她來說,就像黃河灘上的海市蜃樓,看著近,走過去,全是沙子。
她瘦得脫了形,眼窩陷下去,顴骨高高地凸起來,頭髮白得像霜雪。村裡人來看她,都偷偷地嘆氣,說王桂蘭這一輩子,太苦了。可她聽不見,就算聽見了,也只覺得是旁人站著說話不腰疼。她的心,被“不公”兩個字填滿了,填得滿滿的,透不過氣。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摸著大壯的遺像,一遍遍地問:“大壯啊,你說,為啥?為啥命運待我這麼不公?”她會對著黑漆漆的房頂喊,聲音嘶啞又絕望:“蒼天啊!你睜眼看看我!你為啥要這麼對我啊!”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捲起地上的塵埃,捲過她花白的頭髮,捲過她滿是淚痕的臉,卻卷不走她心裡的執念。那執念,像一根毒刺,紮在她的心上,拔不掉,也剜不去。
她還在哭,還在怨,還在問著那句沒有答案的話——
“為啥命運待我如此不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