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131章 灘涂逐水(1)

作者:楊適存·12天前

灘塗逐水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是刻在黃河灘塗人骨子裡的生存法則,千百年間,這片土地上的人都守著這條鐵律,在黃土地與黃河水之間,討一份生計。

黃河自西向東奔騰而下,至中下游時,性情愈發桀驁。這裡的天地,十年裡難有幾年風調雨順,不是旱得地皮開裂,就是澇得洪水漫灘,種地於他們而言,從來都是撞大運的營生。運氣好遇上豐年,麥子能堆滿倉,玉米能壓斷稈;可若是遇上大旱,田地裡裂出能吞人的縫,莊稼枯成焦黑的柴禾,一年辛勞便成了泡影;若趕上雨季,黃河水漫過灘塗,剛冒尖的禾苗被淹得無影無蹤,連帶著辛苦翻整的土地,都被洪水衝得變了模樣。在這片土裡刨食的日子裡,能勉強餬口己是萬幸,更別說攢下積蓄。

首到有人把目光投向了腳下的黃河水,投向了那片被黃河水反覆沖刷的灘塗。

最初,只是零星幾戶人,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在灘塗邊挖開幾道渠,引黃河水蓄成小小的池塘,試著養起了黃河鯉魚。那時候,沒人知道這事兒能不能成,只是看著塘裡的鯉魚擺尾游弋,心裡揣著幾分忐忑,又藏著一絲期待。他們沒日沒夜地守在塘邊,從最基礎的馴化開始——讓鯉魚適應人工投餵的飼料,從最初的驚惶逃竄,到後來的爭相搶食;再到摸索投餵的規律,根據魚的大小和長勢調整食量,既不能喂少了讓魚餓瘦,也不能喂多了汙染水質。

日子一天天過,那片小小的池塘,漸漸成了他們新的希望之地。第一批黃河鯉魚出欄時,看著塘裡撈上來的、個頭肥碩的魚,他們紅了眼眶,那是比豐收更讓人歡喜的收穫。

訊息像長了翅膀,在灘塗的村落裡傳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他們把灘塗推平、挖渠,一道道魚池順著黃河的走勢鋪展開來,成了北方六大淡水養魚基地之一。曾經靠天吃飯的黃土地農民,就這樣走上了“水裡淘金”的路。

從探索式飼養到規模化養殖,這條路走了幾十年。如今,家家戶戶的魚池邊,總能看到夫妻二人的身影,天不亮就起身,首到深夜才歇腳,把所有的時間都砸在了魚池上。養魚是一套精細活兒,從春到秋,環環都容不得半點馬虎。

過了清明,黃河的冰徹底化了,水溫漸漸升上來,便到了開喂的時候。先是少量投餵,讓魚慢慢適應,再隨著氣溫升高逐漸加量。到了盛夏,魚池的管理更是繁瑣:每天要巡塘數次,觀察魚的活動狀態,看有沒有浮頭缺氧;要定期給魚池消毒,用生石灰或專用藥劑殺滅病菌,清理掉塘底的淤泥;要給魚調配餌料,剔除魚肚裡的寄生蟲,清理魚蟲,保證餌料乾淨新鮮;還要時刻盯著水質,調整水位、調節酸鹼度,讓塘裡的水始終保持清澈透亮,養出的鯉魚才會色澤光亮、體態勻稱。

這一套流程,沒有捷徑,全靠經驗。新手往往摸不準門道,要麼水質調不好,魚長得蔫蔫的;要麼投餵過量,塘水變渾,魚染病成片死亡。只有熬上幾個月,摸透了魚的習性,摸清了水質的變化,才算真正入了行。

從清明開喂,到霜降封塘,大半年的時間,一季魚的養殖週期才算走完。趕上行情好的年份,市場上魚貨緊缺,他們的鯉魚能賣上不錯的價錢,除去成本,能攢下一筆可觀的收入。那時候,夫妻二人看著賬本上的數字,臉上的疲憊都能被笑意沖淡,覺得這幾個月的熬煎,都值了。

可水裡淘金,從來都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養魚的成本,一筆筆壓在心頭:魚塘的承包款,一年比一年漲;電費要交,水泵、增氧機24小時運轉,電費賬單看著就讓人揪心;飼料是大頭開支,優質飼料價格不菲,魚長得快,消耗的飼料也多;還有消毒用的藥劑、治病用的魚藥,哪一樣都不能省。

最讓人揪心的,是市場行情。有時候,周邊的魚池集中上市,滿市場都是鯉魚,魚價被壓得極低,一斤魚可能只掙幾毛錢,忙活大半年,勉強夠本;運氣再差一點,行情低迷,一斤魚連成本都收不回來,忙活一年,反倒賠了進去。

灘塗的人都懂,養魚的成敗,從來都不是隻靠自己的手藝,更要看市場的臉色。市場缺魚時,他們的魚能賣出好價錢,那是水裡的真金;市場魚滿為患時,再肥的魚,也只能賤價處理,忙活一場,只落得兩手空空。

他們守著這片黃河灘塗,守著一池池水,一邊是黃土地給的踏實,一邊是黃河水帶來的機遇與風險。幾十年的光陰,一代又一代人在魚池上勞作,把“水裡淘金”的日子,過成了灘塗人新的生存模樣。他們依舊靠著黃河吃飯,只是這一次,不再只依賴天公的恩賜,而是靠著雙手,在奔騰的黃河邊,拼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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