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灘的晨光剛漫過塘埂,高小玉就蹲在魚苗池邊,手裡捏著一把篩網,仔細挑揀著剛運來的草魚苗。魚苗通體透亮,在清水中竄來竄去,她眼疾手快,把體型瘦弱、鱗片不全的魚苗撈出來,扔進一旁的空桶裡。
“這一批苗純度高,活力也足。”尤奇扛著一袋魚苗走過來,額頭上滲著汗珠,“當年咱哪懂這些?隨便從集市上挑一批,扔水裡就不管了,到年底成活率連一半都不到。”
高小玉首起身,捶了捶發酸的腰,笑著應道:“可不是嘛。剛開始養魚,啥都是瞎摸索。魚苗挑大的就行,哪知道還要看基因純度?後來聽部隊魚池的技術員說,純種魚苗長得快、抗病強,咱才慢慢學著篩選。你看現在,每批苗都要對照著品種手冊看,鱗片數量、鰭條長短,一點都不能含糊。”
這是他們承包魚塘的第二十五年。從最初的“廣撒網、靠天收”,到如今的精細化養殖,黃河灘上的魚塘,見證了一對夫妻的成長,也藏著一方百姓的致富智慧。
剛養魚那幾年,高小玉和尤奇完全是門外漢。魚苗買回來,首接倒進水塘,喂的是割來的水草,偶爾撒點麥麩。魚病了不知道咋治,只能眼睜睜看著魚翻肚子;水質差了也不懂調理,夏天一悶,就容易翻塘。有一年夏天,一場暴雨過後,魚塘裡的魚大面積浮頭,倆人拿著木槳在水裡撲騰了一夜,還是損失了大半塘魚,高小玉坐在塘埂上哭了整整一天。
“那時候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尤奇蹲在一旁,點燃一支菸,煙霧繚繞中,眼神里滿是感慨,“後來還是武警部隊的張技術員來看了,說咱這魚是缺氧加病菌感染,不光要裝增氧機,還得定期消毒、調水。”
打那以後,尤奇就成了部隊魚池的常客。張技術員教他們怎麼給魚塘消毒,生石灰要按每畝多少斤的比例撒,漂白粉要稀釋到多少濃度;教他們怎麼觀察水質,水色發綠是藻類過多,發渾是有機質超標;還教他們怎麼篩選魚苗,要選體質健壯、基因純正的,這樣才能長得快、少生病。
高小玉把這些都記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本。每次消毒、調水,她都嚴格按照技術員說的來,一點都不敢馬虎。“以前覺得養魚就是餵飽就行,現在才知道,這裡面的門道多著呢。”她笑著說,手裡的篩網又撈起幾條不合格的魚苗。
飼料的變化,更是讓他們倆這個“不喜歡算賬”的人,慢慢成了“精細賬專家”。最開始喂水草、麥麩,魚長得慢,一年下來也長不了一斤肉。後來有了顆粒飼料,他們才知道,魚長一斤肉,需要多少飼料都是有講究的,這叫“餌料係數”。
“你看咱現在用的飼料,餌料係數才1.3。”尤奇拿起一袋飼料,指著包裝袋上的數字說,“意思就是魚長一斤肉,只需要1.3斤飼料。以前用的雜牌飼料,餌料係數都到1.7了,不光費錢,魚長得還慢。”
為了選到價效比最高的飼料,高小玉和尤奇跑遍了周邊的飼料廠,拿不同品牌的飼料做對比試驗。他們把魚塘分成幾塊,每塊塘喂不同的飼料,記錄下魚的生長速度、攝食情況,最後算出每塊塘的餌料係數和養殖成本。“以前買飼料,聽賣家吹得天花亂墜就買了,現在不行,得自己算,一分錢都不能浪費。”高小玉說,手裡的筆在賬本上飛快地演算著。
隨著養殖技術的進步,賣魚的方式也悄悄發生了變化。剛養魚那幾年,黃河灘上的魚塘主們都是互相幫忙。今天老張家賣魚,全村的人都去搭把手,拉網、抬魚、過秤,忙得熱火朝天;明天老王家賣魚,大家也照樣去幫忙,不收一分錢,就圖個熱鬧,也圖個互相照應。
“那時候賣魚,真是累並快樂著。”高小玉回憶道,“天不亮就起來拉網,幾個人拽著網繩,在水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拉上來的魚用竹筐一筐一筐抬上岸,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但大家一起說說笑笑,也不覺得累。”
可隨著魚塘規模越來越大,養殖密度越來越高,單靠鄉親們互助己經滿足不了需求了。有時候賣魚要趕時間,鄉親們都有自己的活兒,抽不開身;有時候魚的數量多,需要的人手也多,光靠互助根本忙不過來。
就在這時,村裡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站了出來,組成了專業的拉網隊。他們專門幫魚塘主拉網賣魚,按天收費,動作麻利,效率也高。“剛開始還有人不理解,說都是鄉里鄉親的,怎麼還收錢了。”尤奇說,“可後來大家發現,專業拉網隊就是不一樣,他們有經驗,知道怎麼拉網不跑魚,怎麼抬魚不損傷魚體,而且隨叫隨到,不耽誤賣魚的時間。”
更讓大家驚喜的是,拉網隊還用上了捲揚式升降機。以前拉網全靠人力,幾個人拽著沉重的網繩,累得氣喘吁吁;現在有了升降機,電機一啟動,網繩就自動往上卷,拉網變得輕鬆又高效。抬魚也不用竹筐了,換成了傳送帶,魚從水裡撈上來,首接放在傳送帶上,運到岸邊的魚車上,既省力氣,又減少了魚的損傷。
“以前賣一萬斤魚,得十幾個人忙一整天,現在有了拉網隊和升降機,五六個人半天就搞定了。”高小玉笑著說,眼裡滿是欣慰。
魚的周邊服務也越來越完善。最開始,只有零散的小販來賣魚料、魚藥,價格不透明,質量也沒保障。後來,隨著養殖規模的擴大,越來越多的商家看中了黃河灘的市場,紛紛來這裡設立分店。他們不光賣魚料、魚藥,還提供技術指導、水質檢測等服務。
更有實力的商家,首接實現了產供銷一條龍服務。他們自己生產魚料,供應給魚塘主;魚塘主的魚成熟後,他們又派車來拉,首接銷往山西、陝西、湖北等周邊省份。“以前賣魚,得自己聯絡買家,談價格、找車,麻煩得很。現在好了,一個電話,商家就上門來收魚,價格公道,還不用自己操心運輸,省了不少事。”尤奇說,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這天,高小玉和尤奇又在賣魚。捲揚式升降機“嗡嗡”地轉著,拉網隊的小夥子們動作麻利地把魚撈上來,透過傳送帶運到魚車上。魚車裝滿後,鳴笛一聲,朝著遠方駛去。看著魚車遠去的背影,高小玉和尤奇相視一笑,眼裡滿是成就感。
“你說咱這一輩子,就跟這魚塘槓上了。”高小玉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尤奇點點頭:“可不是嘛。從剛開始的瞎摸索,到現在的精細化養殖;從鄉親們互相幫忙賣魚,到現在的專業拉網隊和產供銷一條龍服務,這日子是越過越紅火了。”
黃河灘的風還在刮,魚塘裡的增氧機還在“呼呼”地轉著。高小玉和尤奇的婚姻,就像這魚塘裡的魚,在歲月的滋養下,越來越肥美;他們的日子,就像這黃河灘的土地,在百姓的智慧澆灌下,越來越富足。
他們依然是外人眼裡的“幹婚”,白天一起巡塘、喂料、算賬本,晚上輪班守增氧機,交流的大多是魚塘的事。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份“幹婚”裡,藏著多少並肩作戰的默契,多少同甘共苦的深情。這就是黃河灘上的百姓,用最樸實的智慧,最勤勞的雙手,把一片荒塘變成了聚寶盆,也把一段婚姻過成了最踏實、最富足的模樣。
倆陀螺,在黃河灘上轉了二十五年,圍著魚塘轉,圍著日子轉,轉走了青澀,轉來了成熟,轉走了貧窮,轉來了富足,也轉出了屬於他們的,最動人的致富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