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看看來時的路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碾過鐵軌,窗外的麥田翻著金浪,風裡裹著黃河灘的沙礫氣息,還混著麥粒成熟的焦香。我攥著皺巴巴的車票,指尖還沾著未洗盡的塵土,歸鄉的路走了三天兩夜,終於望見了洛陽城外的那片邙山輪廓。這一路奔波,為的是碎銀幾兩,為的是旁人眼中的“混出個人樣”,卻不知何時起,早己忘了回頭看看來時的路。
那年離家時,正是霜降節氣。老人們常說,“霜降種麥正當時”,這話在豫西的土地上流傳了不知多少年。我站在地頭幫爹孃撒麥種,北風一吹,張嘴說話時,哈出的白氣一團團散開,像極了村口大槐樹上飄下的棉絮。腳下的土地剛被犁過,暄騰騰的,沾著溼冷的露水,父親扶著犁杖在前頭走,脊背彎得像張拉滿的弓,母親挎著種子簍跟在後頭,我拎著水桶,一步一趔趄地跟著,田埂上的野草沾了褲腳,冰涼刺骨。那時院牆邊的牡丹株,還是光禿禿的一叢枯枝,瑟縮在田埂邊,像個被遺忘的孩子。我抹了把臉上的冷風,衝父親喊:“爹,等明年牡丹開了,咱爺倆去洛陽王城公園看吧,聽說那裡的牡丹是最好的!”
父親扶犁的手頓了頓,回頭看我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花那個錢幹啥嘞?我在綠化隊上班,東區花園裡就有牡丹,開得旺著呢。去洛陽又擠,人多的跟啥似的,去那幹啥嘞?”他說這話時,語氣輕快,好像真的只是嫌城裡太擠,可我心裡清楚,他是捨不得那幾張車票錢,捨不得把攢下的辛苦錢,花在“看花”這種在他眼裡“不頂吃不頂喝”的事上。那時我還年輕,只覺得父親太摳門,梗著脖子反駁:“那能一樣嗎?洛陽的牡丹是國花,是正宗的!”父親沒再說話,只是埋下頭,把犁杖往土裡摁得更深了些,身後的麥種,在翻起的泥土裡,埋下了一季的盼頭。
後來我在異鄉的日子,被生產線的轟鳴聲填滿。每天穿著油汙的工裝,蹲在機器旁檢查零件、保養裝置,擰緊一顆又一顆螺絲,記錄一組又一組資料。流水線不停轉,我的腳步也跟著不停歇,常常從清晨忙到深夜,累得腰桿都首不起來。下班回到出租屋,沾著油漬的工作服來不及脫,倒頭就栽倒在床上,連澡都懶得洗,昏昏沉沉就睡了過去。手機裡存著的通話時長還有兩千多分鐘,那個刻在心底的號碼,明明觸手可及,卻總被“明天再打”的念頭一拖再拖。我總想著,等忙完這陣子,等裝置除錯穩定了,就好好跟父親嘮嘮嗑,問問他東區花園的牡丹開了沒,問問他地裡的麥子長勢如何。
母親後來告訴我,那些年父親在綠化隊打理牡丹,總格外上心。每逢春日牡丹盛開,他從不用鋤頭除草,生怕鐵犁碰傷了嬌嫩的花瓣。他會蹲在花叢邊,把鋤頭遠遠地撂在一旁,然後彎下腰,將身子探進茂密的花葉間,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住雜草的根莖,輕輕一拔,再慢慢將草屑撣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他常對著那些牡丹唸叨:“俺娃說洛陽的牡丹好,等他回來,帶他去瞅瞅。”唸叨的時候,眼角的皺紋裡都漾著笑,手裡還攥著剛拔下來的野草,夕陽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
村口的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王大爺的三輪車吱呀駛過,車斗裡裝著剛割下的麥子,他看見我,臉上的笑淡了幾分:“娃子回來啦?前陣子王城公園的牡丹開得潑天富貴,你爹……要是還在,肯定能陪你去看看了。還有你家地頭的麥子,前幾天剛收完,你爹生前總唸叨,說等你回來,要教你揚場呢。”
我愣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揚場,這可是從爺爺輩傳到父親手裡的農家手藝。小時候麥收時節,我總追在父親身後,看他攥著木鍁,迎著風把混著糠皮的麥粒揚向空中。風一吹,輕飄飄的糠皮被颳走,沉甸甸的麥粒簌簌落進簸箕裡,那動作行雲流水,看得我眼花繚亂。我嚷著要學,父親卻笑著把我推開:“你揚不好,別糟蹋了糧食。”後來我才聽母親說,父親小時候學揚場,沒少挨爺爺的打。動作不到位,木鍁揚低了,糠皮和麥粒分不乾淨,爺爺手裡的掃把就會劈頭蓋臉落下來,打得他手背通紅,卻還是咬著牙一遍遍練,首到練出那手好活計。
“現在都用收割機了,這手藝學不學都行。”這是父親常掛在嘴邊的話。可我知道,他心裡藏著不捨。每次麥收,哪怕收割機把麥子收得乾乾淨淨,他還是會扛著木鍁到地頭,把散落的麥穗攏在一起,象徵性地揚上幾下,風揚起他的衣角,也揚起歲月的碎屑。
昨夜宿在鄭州的小旅館,刷到朋友圈裡發的牡丹圖,奼紫嫣紅,開得轟轟烈烈,像極了小時候母親鬢邊彆著的那朵絹花。如今隔著千山萬水,隔著數不清的疲憊與算計,隔著生死的距離,那抹豔麗,卻成了心頭最尖的一根刺。就像田埂邊那把蒙塵的木鍁,刺得人想起那些沒來得及學的手藝,沒來得及兌現的諾言。
沿著田埂往家走,腳下的麥茬硌著鞋底,沙沙作響。遠遠望見院門上掛著的玉米穗,金黃燦爛,像一串串飽滿的念想。推開門,母親正繫著圍裙擇菜,看見我,手裡的菠菜掉在地上,眼裡的光亮得像星星,又迅速漫上一層水霧:“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鍋裡燉著你愛吃的排骨。”
我放下沉甸甸的行囊,摸出手機,螢幕上那個熟悉的號碼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通訊錄裡。兩千多分鐘的通話時長還剩大半,我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不敢按下。我知道,這一次,無論我等多久,聽筒裡都不會再傳來那個沙啞的聲音,不會再聽見那句熟悉的“你吃飯了沒有啊?千萬別餓著”。
我走到院牆邊,牡丹株的枝頭己經冒出了鼓鼓的花苞,青綠色的萼片緊緊裹著嬌嫩的花瓣,眼看就要炸開一片奼紫嫣紅。母親說,再有十來天,這院牆邊的牡丹就能開得熱熱鬧鬧,和東區花園裡的一樣好看。可我卻在心裡默默盤算著返程的日子——家裡的事己經處理妥當,更重要的是,我怕真的等到牡丹盛開時,滿院的豔麗會化作一把把刀子,扎進心裡最軟的地方。我怕看見那層層疊疊的花瓣,就會想起父親蹲在花叢邊除草的身影;怕聞到那濃郁的花香,就會想起當年那句沒來得及兌現的諾言。
我走到地頭,望著那片剛被收割過的麥田,土地袒露著黝黑的胸膛,等著下一季的播種。父親的木鍁還立在田埂邊,木柄上的紋路被歲月磨得光滑,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我伸手握住木鍁,學著父親的樣子,試著往空中揚了一下,風沒起來,麥粒和糠皮混在一起,簌簌地落了一地。原來,這門從爺爺輩傳到父親手裡的手藝,大抵是要在我手裡終止了。
離鄉的那天,天還沒亮。我拎著行囊,輕輕帶上院門,生怕驚擾了院牆邊那些蓄勢待放的牡丹花苞。綠皮火車的汽笛聲在遠處響起,我回頭望了一眼家的方向,邙山的輪廓在晨霧裡模糊不清,院牆邊的牡丹,應該還在靜靜等著盛開的時節。
花開花落又一季,麥種麥收又一茬。我原以為,我錯過的只是一個牡丹花期,可站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才明白,我錯過的,是此生再和父親漫步街頭的機會,是和他一塊去洛陽看牡丹的好年華,更是這黃土地上,一代又一代傳承下來的,不起眼卻沉甸甸的煙火氣。那些被辜負的時光,就像散落在泥土裡的牡丹殘瓣,再也撿不回來了。
暮色漸沉,火車哐當哐當地駛向遠方。我倚著車窗,望著窗外漸漸模糊的豫西平原,忽然想起那句詩——洛城花事正芳菲,偏我塵緣不得歸。
原來世間的錯過,從來都不是猝不及防,而是被俗事纏身的身不由己。那些被辜負的花期,那些被遺忘的麥收,就像被我們丟在來時路上的親情與初心。人生這條路,跑得太快,就容易忘了為什麼出發。偶爾停下腳步回頭看看,才發現,最珍貴的東西,從來都不在遠方,而在身後那盞永遠為你亮著的燈火裡,在那個願意陪你看遍人間煙火,卻捨不得花一張車票錢的人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