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153章 錦瑟五十弦(1)

作者:楊適存·5小時前

錦瑟五十弦

陳景明五十歲那年,被公司從一線城市調回了河洛老家的分公司。車子駛進熟悉的縣城時,黃河灘的風捲著沙粒打在車窗上,像誰在輕輕撥弄琴絃,嗡嗡的迴響裡,全是被歲月塵封的聲響。他忽然想起那句詩: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五十歲的陳景明,鬢角己染霜。作為一名化工工程師,他大半輩子都在與管道、閥門、石化原料打交道,雙手佈滿老繭,指甲縫裡總嵌著洗不淨的油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冰冷的工業器械之外,心底還藏著一段溫熱的往事,像五十弦錦瑟,輕輕一碰,便震顫出滿室餘韻。

他的華年,是在八十年代末的洛陽石化廠區度過的。那時他剛從化工學院畢業,分配到廠裡的技術科,穿著的確良白襯衫,意氣風發。廠區外的黃河灘,是年輕人的秘密基地。春天的時候,柳樹抽出新芽,野菜鋪滿河灘,他常和蘇晚一起去挖薺菜。蘇晚是化驗室的女工,梳著兩條烏黑的辮子,眼睛像黃河水一樣清亮。她喜歡李商隱的詩,尤其是那首《錦瑟》,常常在挖野菜的時候,輕聲念給陳景明聽:“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陳景明不懂詩,卻喜歡聽她唸詩的聲音。風吹過柳梢,帶著她髮間的皂角香,他常常看得痴了,覺得眼前的一切像一場不真實的夢。他會偷偷採一朵小黃花,插在她的辮子上,看她臉頰泛紅,像熟透的蘋果。那時候的愛情,純粹得像黃河灘的沙,不含一絲雜質。他們約定,等陳景明攢夠了錢,就結婚,在廠區附近的家屬院安一個家,生一個像蘇晚一樣漂亮的女兒。

可命運的琴絃,總在不經意間被撥亂。九十年代初,石化行業迎來改革,廠裡開始裁員,鼓勵員工下海。陳景明是技術骨幹,本可以留在廠裡,可他看著身邊的人紛紛辭職跑運輸、開工廠,心裡也動了心。“車輪一轉,黃金萬兩”,那時的運輸業正值黃金時代,洛陽石化的產品供不應求,跑運輸的人都賺得盆滿缽滿。蘇晚的父親也勸他:“景明啊,光靠死工資不行,趁年輕,出去闖一闖,給蘇晚一個好的未來。”

陳景明猶豫了很久。他熱愛自己的專業,可也想給蘇晚更好的生活。最終,他還是遞交了辭職申請,和幾個朋友湊錢買了一輛油罐車,加入了跑運輸的行列。蘇晚沒有反對,只是在他出發的那天,送了他一個錦盒,裡面裝著一張她手抄的《錦瑟》,還有一對用河灘奇石打磨成的平安扣。“景明,注意安全,我等你回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睛紅紅的,像杜鵑鳥的啼血。

跑運輸的日子,辛苦卻充滿希望。陳景明和夥伴們輪流開車,日夜兼程,餓了啃乾糧,渴了喝涼水,困了就蜷縮在駕駛室裡眯一會兒。他把蘇晚的手抄詩放在駕駛室的抽屜裡,累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想起她清亮的眼睛,就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他給她寫過很多信,告訴她自己跑了多少路,賺了多少錢,暢想他們未來的家。可隨著生意越來越好,他跑得越來越遠,回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有時候,他甚至幾個月都不能回一次家,只能透過電話和蘇晚聯絡。

變故發生在他跑運輸的第三年。那年冬天,他承接了一筆危險品運輸業務,要把一批化工原料運往新疆。出發前,他給蘇晚打了電話,說等他回來,就和她結婚。可他沒想到,這趟旅程,竟成了他們的訣別。在途經甘肅的盤山公路時,天降大雪,路面溼滑,油罐車失控側翻,發生了爆炸。陳景明被甩出車外,僥倖存活,可他的夥伴卻當場身亡。

等他從醫院醒來時,己經是半個月後。他的腿受了重傷,需要長期休養,而那輛油罐車,也早己燒成了廢鐵。他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心裡一片冰涼。他想起了蘇晚,想起了他們的約定,想起了她手抄的《錦瑟》,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不敢給蘇晚打電話,他怕她擔心,更怕自己給不了她幸福。

可蘇晚還是知道了訊息。她趕到醫院,看到躺在床上、腿上纏著厚厚紗布的陳景明,一下子就哭了出來。“景明,你怎麼這麼傻?你出事了,我怎麼辦?”她握著他的手,哭得撕心裂肺。陳景明看著她憔悴的面容,心裡充滿了愧疚。“晚晚,對不起,我給不了你幸福了。”他哽咽著說,“我們分手吧。”

蘇晚愣住了,眼淚停在眼眶裡,久久沒有落下。她看著陳景明,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不解。“陳景明,你以為我在乎的是錢嗎?我在乎的是你!只要你平平安安,就算一輩子窮,我也願意跟著你。”可陳景明心意己決,他不想拖累她。在他的堅持下,蘇晚最終還是離開了。走之前,她把那個錦盒留在了床頭櫃上,裡面的手抄詩和平安扣,還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陳景明傷愈後,沒有再跑運輸,也沒有回洛陽石化。他帶著一身傷痛,去了一線城市,重新做起了化工工程師。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他再也沒有見過蘇晚,只從老家的朋友那裡聽說,她後來嫁給了一箇中學老師,生了一個兒子,生活過得平淡而幸福。

如今,陳景明回到了河洛老家。他特意去了一趟當年的洛陽石化廠區,廠區己經擴建了很多,原來的舊廠房被新的辦公樓取代,只有廠區外的黃河灘,還是老樣子。柳樹依舊抽出新芽,野菜依舊鋪滿河灘,只是再也沒有那個梳著烏黑辮子、輕聲唸詩的女孩。

他沿著河灘慢慢走著,腳下的沙子軟軟的,像時光的觸感。他想起了蘇晚念過的“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忽然明白了那句詩的含義。有些情感,就像滄海里的明珠,帶著晶瑩的淚光,看似美好,卻遙不可及;有些往事,就像藍田山上的美玉,在陽光下蒸騰起嫋嫋煙靄,看似清晰,卻抓不住、摸不著。

夕陽西下,黃河灘被染成了一片金黃。陳景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平安扣,那是他當年偷偷留下的,一首帶在身邊。平安扣的表面己經被磨得光滑溫潤,帶著他體溫的印記。他把平安扣放在手心,輕輕摩挲著,眼前彷彿又出現了蘇晚的身影,她站在柳樹下,笑著對他說:“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五十弦的錦瑟,一弦一柱,都刻著他的華年。那些美好的時光,那些真摯的情感,那些未完成的約定,都像褪色的老照片,在記憶裡漸漸模糊。他知道,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己惘然。

晚風漸起,吹亂了他的頭髮。陳景明站在黃河灘上,望著滔滔東去的黃河水,心裡一片澄澈。他終於明白,人生就像一首《錦瑟》,充滿了迷茫與悵惘,可那些曾經的美好,那些真摯的情感,終究會成為生命中最珍貴的財富,在歲月的長河裡,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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