絃音護途，規範致遠
九十年代的豫西公路上，油罐車的駕駛室裡總飄著兩種聲音——要麼是豫劇《穆桂英掛帥》的高亢唱腔，要麼是曲劇《卷席筒》的婉轉調子。那時跑運輸，多是單人單車，一趟長途少則兩三天，多則五六天，疲勞像黃河灘的霧氣，總在不經意間裹住司機的眼皮。抽菸是最常用的法子，菸蒂扔了一地，喉嚨抽得發乾，睏意卻還是像潮水般湧來。實在撐不住了，就擰開收音機，讓常香玉、馬金鳳的聲音穿透車廂，“轅門外三聲炮響如雷震”的唱段一出來，渾身的汗毛都能豎起來，睏意瞬間消散大半；更狠的主兒，會抬手給自己幾個響亮的耳光，臉頰火辣辣地疼，人也跟著清醒幾分。
李明的第一輛油罐車，駕駛室裡就常年放著一盤豫劇磁帶。那是李老栓特意給他買的，說：“跑長途別硬扛，聽聽戲，提神。”有一次，李明從洛陽拉著柴油去西安，連續開了二十個小時，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方向盤都快握不住了。他下意識地按下收音機，《花木蘭》裡“劉大哥講話理太偏”的唱段驟然響起，清亮的唱腔撞在車廂壁上，又彈回來鑽進耳朵。他跟著哼了兩句，腳下的油門都踩得更有力了，硬是撐到了服務區。“豫劇就是咱河南司機的‘醒腦丹’。”後來李明常跟人說，那些年跑運輸，不知道多少回是靠著戲文扛過了漫漫長夜。
王大膽的車隊裡，司機們更偏愛曲劇。“曲劇柔，聽著不費勁兒，還能解乏。”有個叫老周的司機，最迷海連池的《卷席筒》，每次開車都要把磁帶翻來覆去地聽。有一回，他跑夜路去南陽拉瀝青，凌晨三點多，困得實在睜不開眼，車子差點撞到路邊的護欄。他猛地驚醒，趕緊靠邊停車，從工具箱裡翻出磁帶，塞進收音機。當“小倉娃我離了登封小縣”的調子響起，他跟著輕輕哼唱，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睏意也慢慢退了下去。“那時候哪懂什麼規範駕駛，能把貨安全送到，不翻車，就是本事。”老周後來回憶起那段日子，還忍不住唏噓。
可盲目硬扛的代價，往往是血淋淋的。村裡有個叫李石頭的司機，為了趕時間，連續開車三十多個小時，實在困了就用菸頭燙自己的胳膊，最後還是在連霍高速上睡著了，油罐車衝出護欄，翻進了溝裡，車毀人亡。訊息傳來，整個萬佛區的運輸戶都沉默了。李明看著李石頭家孤兒寡母的慘狀，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不能再這麼下去了，疲勞駕駛就是拿命開玩笑！”他第一次意識到，光靠戲文和耳光，根本護不住車輪下的平安。
真正的轉變，始於危化品運輸監管的收緊。2000年以後，隨著危險品運輸事故頻發，相關部門開始出臺嚴格的規定，要求危險品運輸車輛必須安裝GPS定位系統，實行每兩小時休息一次的制度，堅決杜絕疲勞駕駛。“剛開始誰都不適應。”李明的車隊第一批裝上了GPS，監控平臺就設在他的辦公室裡。有一次，司機老張為了趕時間，沒到休息點就繼續行駛，GPS系統立刻發出了警報，李明在監控室裡看得一清二楚，當即就給老張打了電話，嚴厲要求他停車休息。“那時候覺得這規定太麻煩，跑一趟活兒要多花好幾個小時。”老張說，可久而久之，大家都發現，按時休息後，開車時精神飽滿，不僅沒耽誤事，反而減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GPS的投入，像給運輸業裝上了“天眼”，那些曾經想偷偷多跑一段、少休息一會兒的司機，再也沒有了可乘之機。監管部門還會定期抽查GPS資料，一旦發現違規疲勞駕駛，就會處以高額罰款。有一次，王大膽的一個司機心存僥倖，連續駕駛超過西個小時，被監管部門查到後，罰款兩萬塊，還被吊銷了危化品運輸從業資格證。“這罰款罰得心疼，但也罰得明白。”王大膽說，從那以後，他的車隊再也沒人敢違規疲勞駕駛了。
更規範的要求還在後面。為了進一步保障運輸安全，相關部門規定，長途危險品運輸車輛必須配備兩名司機，輪流駕駛，每西個小時輪換一次。“一開始覺得增加了成本，心裡不樂意。”李明說，可實行了一段時間後，他發現，兩名司機輪換駕駛，不僅司機能得到充分休息，行車安全也有了更大的保障，運輸效率反而提高了。他的車隊很快就全員配備了雙司機，還制定了嚴格的輪換制度，確保每個司機都能得到足夠的休息。
趙建國的車隊，也在這場規範化的浪潮中完成了蛻變。以前，他的車隊都是單人駕駛，司機們苦不堪言，事故率也相對較高。後來，在李明的帶動下，他也給車隊配備了雙司機，安裝了GPS定位系統，嚴格執行每兩小時休息一次的規定。“規範操作看著是約束，其實是保護。”趙建國說，自從實行了規範化管理，他的車隊再也沒有發生過重大事故，生意也越來越紅火。
隨著規範化程度的不斷提高，運輸業的門檻也越來越高。那些不遵守規定、盲目操作的運輸戶，漸漸被市場淘汰，而像李明、王大膽這樣嚴格執行規範的運輸公司，則迎來了迅速擴張的機遇。李明的明遠運輸有限公司，從最初的五輛車，發展到後來的五十多輛車，業務範圍覆蓋了河南、山東、陝西、湖北等多個省份；王大膽的車隊也升級為正規的運輸公司，專注於危險品運輸，成為了行業內的佼佼者。
如今，在萬佛區的油罐車駕駛室裡，豫劇和曲劇的聲音依然會響起，但它們不再是司機們硬扛疲勞的唯一依靠。GPS定位系統即時監控著行車軌跡，兩名司機輪流駕駛，每兩小時一次的休息成為了鐵律。那些曾經靠抽菸、耳光提神的日子，早己成為了歷史。
黃河灘的風依舊吹著，公路上的油罐車依舊晝夜不息。只是如今的車輪，跑得更穩、更安全。從最初的盲目化操作到後來的規範化運營，從單人駕駛到雙司機輪換，從戲文提神到GPS監管，萬佛區的運輸業，在一次次的調整與蛻變中，實現了質的飛躍。而那些豫劇、曲劇的唱腔，也成為了這段轉型歲月裡，最溫暖的註腳，伴隨著車輪滾滾，駛向更長遠、更安全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