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
楊適存
周志偉把最後一箱雜物塞進儲藏室的角落時,後腰傳來一陣鈍痛。他扶著門框緩了半分鐘,聽見客廳裡妻子正對著電話那頭唸叨:“可不是嘛,孩子學費又漲了,他爸那點死工資,夠幹啥的……”
聲音不大,卻像根針,輕輕扎進他的太陽穴。
今年他西十二歲,在孟津一家機械廠做質檢員,幹了快二十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對著零件圖紙量尺寸,誤差不能超過零點零三毫米。日子過得像廠裡那條老舊的傳送帶,勻速,單調,一眼能望到頭。
上個月同學聚會,他是最後一個到的。包廂裡煙霧繚繞,有人開著三十萬的車,有人揣著上市公司的名片,有人說起自己在洛陽新區買了大平層,語氣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坐在角落,默默喝著啤酒,聽他們聊投資,聊學區房,聊誰誰誰又換了年輕的老婆。有人拍著他的肩膀問:“志偉,你現在混得咋樣?”
他咧嘴笑了笑,說:“老樣子,混口飯吃。”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在黃河邊的風裡吐了半天。河水嘩嘩地流,帶著上游的泥沙和涼意,他望著對岸模糊的燈火,突然覺得自己像個陀螺,被生活的鞭子抽了半輩子,轉得暈頭轉向,卻始終停在原地。
回到家時,妻子己經睡了。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卻在臥室門口聽見她夢囈般的抱怨:“當初怎麼就嫁了你這麼個沒出息的……”
他僵在那裡,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年輕的時候,他不是沒想過闖一闖。十九歲那年,他揣著五百塊錢去廣州打工,在電子廠流水線上熬了三個月,最後還是被老鄉騙光了積蓄,灰頭土臉地回了孟津。後來進了機械廠,娶了鄰村的姑娘,生了孩子,日子就這麼定了型。他總安慰自己,平安是福,可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沒實現的願望,總會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這個週末,廠裡組織體檢。拿到報告的那天,他在醫院走廊裡坐了很久。血脂高,血壓高,腰椎間盤突出,還有輕度脂肪肝。醫生拍著他的肩膀說:“周師傅,少熬夜,少喝酒,多運動。你這身子骨,經不起折騰了。”
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突然覺得一陣恐慌。
原來,他己經不再年輕了。
回到家,兒子正趴在桌上寫作業,看見他回來,頭也不抬地說:“爸,我們班同學都報了程式設計班,我也想報。”
他剛想開口問多少錢,妻子就從廚房走出來,接過話茬:“報什麼報?一節課兩百塊,你以為你爸是提款機?”
兒子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嘟囔著:“人家爸媽都給報……”
“你跟人家比什麼?”妻子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爸一個月才掙多少錢?你知不知道家裡房貸還有多少沒還?”
周志偉站在門口,看著母子倆爭執的樣子,突然覺得很累。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轉身出了門,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邊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他路過一家彩票店,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買了十塊錢的彩票。
他知道這是機率極低的奢望,卻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幻想:如果中了五百萬,他要辭掉工作,帶著老婆孩子去看看大海,要給父母在老家蓋棟新房子,要把兒子送進最好的學校……
走出彩票店,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志偉啊,你爸的老寒腿又犯了,你有空回來看看不?”
“知道了媽,我這週末就回。”
掛了電話,他抬頭看見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燃起來一樣。遠處,幾個孩子在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線軸在他們手裡轉得飛快。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曾帶著他放風箏。那時候的風箏是用報紙糊的,線是母親納鞋底的棉線。風大的時候,風箏會突然掙脫線軸,飛向遠方。父親看著越飄越遠的風箏,笑著說:“飛吧,飛高點好。”
那時候的風,好像比現在溫柔。
他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到了老家的村口。夕陽己經落山,炊煙裊裊升起。他看見父親正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看見他回來,渾濁的眼睛亮了亮:“你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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