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煙火江平月
楊適存
新安縣的土塬上,風總帶著黃土的味道,刮過老江家那個擠著三戶人家的小院時,會捲起牆角的柴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小院裡的三戶人家,說起來都是沾親帶故的,江平月男人家的堂叔伯兩家是親兄弟,唯獨她家,是後來嫁進來的外姓人。
在這個小院裡過日子,家長裡短的磕絆從沒斷過。堂叔伯兩家兄弟間,總為了宅基地的寬窄、菜地的邊界紅過臉,唯有江平月家,從來都是安安靜靜的。倒不是江平月多會來事,實在是她男人太實在了。男人個子不高,皮膚黝黑,說話總是悶聲悶氣的,別人說東,他絕不會往西,幹活卻是一把好手,髒活累活從不推脫。也正因如此,江平月在婆婆跟前,得了旁人比不了的寵幸。
江平月的婆婆,是個在農村土生土長的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刻著歲月的風霜,眼神卻亮得很。她沒讀過幾天書,卻比村裡多數人都通透。老太太常說,莊稼人守著一畝三分地,刨一輩子也刨不出金疙瘩,年輕人就得往外闖。這話,她不單是說給兒子聽,更是盯著江平月,一字一句地囑咐:“平月啊,別跟著村裡人學,守著這小院過一輩子。城裡的天地大,你們兩口子,得出去闖闖。”
江平月把婆婆的話記在了心裡。那時候,女兒剛學會走路,兒子還在襁褓裡,家裡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秋收後,地裡的活計閒了下來,男人蹲在門檻上抽菸,愁眉不展。江平月把裝著粉條的麻袋搬出院牆,說:“他爹,咱聽孃的,去外頭闖闖。咱拉著粉條,走村串戶去賣,總能換點錢回來。”
男人悶頭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鍋在門檻上磕得邦邦響:“中!聽你的。”
那年冬天,新安縣的氣溫低得能凍掉耳朵。天還沒亮,星星還掛在天上,江平月就起了炕,把昨晚溫在灶上的玉米粥端上桌,又給男人裹上厚厚的軍大衣。男人發動手扶拖拉機,突突的聲響打破了村莊的寂靜。車斗裡,碼著一捆捆粉條,還有幾麻袋自家種的白菜。江平月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兒子,坐在車斗的一角,女兒則被她牽在手裡,縮著脖子躲在她身後。
拖拉機在鄉間土路上顛簸,車輪碾過結了冰的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江平月把兒子往懷裡摟得更緊些,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謠。他們沿著各村各莊的路走,看見有炊煙升起的地方,就停下來吆喝:“賣粉條嘞!自家做的純紅薯粉條!白菜換粉條嘞!”
村裡人都實誠,聽見吆喝聲,就有人端著碗走出來。有的拿糧食換,有的拿雞蛋換,也有的首接掏錢買。碰上熱心腸的人家,會留他們喝碗熱水,甚至拽著他們留下吃頓熱飯。可更多時候,他們趕不上飯點。中午正是村裡人流最多的時候,也是生意最好的時候,男人忙著稱粉條、算賬,江平月則照看著兩個孩子,還要幫著招呼顧客。往往等人群散去,日頭己經偏西,他們才找個避風的牆角,掏出懷裡揣著的涼饃饃,就著雪水啃幾口。
女兒啃著饃饃,小聲問:“娘,啥時候能回家呀?我冷。”
江平月摸了摸女兒凍得通紅的小臉,笑著說:“等咱把粉條賣完,賺了錢,就給你買花棉襖,買糖吃。”
日子就在這樣的奔波中一天天過去。手扶拖拉機的車斗,載著粉條和白菜,也載著一家人的希望,在鄉間的小路上來來回回。寒風吹裂了江平月的手,也吹糙了男人的臉,可他們的腰包裡,漸漸有了積攢的零錢。開春的時候,他們不僅給孩子們添了新衣裳,還攢下了一筆不算少的積蓄。
這樣的日子,他們過了好幾年。後來,村裡的年輕人都往城裡湧,江平月和男人也動了心思。他們聽說城裡的醫院門口,人流量大,做生意肯定比走村串戶強。夫妻倆一合計,索性把家裡的地託付給婆婆照看,帶著兩個孩子,進了城。
在醫院附近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他們支起了一個流動小攤。沒有花哨的招牌,只有幾張簡陋的木桌和幾條長凳。江平月的手藝是跟婆婆學的,做的都是最家常的飯:漿麵條、拌蒸麵、甜面葉。漿麵條要熬得稠稠的,撒上一把芝麻鹽,淋上幾滴香油;拌蒸麵得選筋道的細面,配上豆角和五花肉,蒸得香氣西溢;甜面葉則要擀得薄薄的,煮得軟軟的,盛在碗裡,撒上白糖,是孩子們的最愛。
來醫院看病的人,大多是從鄉下趕來的,吃慣了家裡的飯,對山珍海味反倒沒興趣。江平月的小攤,就像一股清流,一下子抓住了這些人的胃。病人家屬們忙著照顧病人,沒工夫做飯,就來她的攤上買一碗熱乎乎的漿麵條,或者一份拌蒸麵。有人說:“妹子,你做的飯,跟家裡老孃做的一個味兒。”
這話,讓江平月心裡暖暖的。她知道,這些出門在外的人,吃的不是飯,是家的味道。
她和男人守著這個小攤,一守就是快二十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麵、熬湯、蒸麵,忙得腳不沾地。中午是最忙的時候,排隊的人能從攤前排到馬路邊。男人負責端面、收錢,江平月則在灶臺前忙個不停,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也顧不上擦。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他們攢夠了錢,在城裡租了個小房子,不用再擠在臨時搭建的棚屋裡。女兒長大了,亭亭玉立,他們給她置辦了豐厚的嫁妝,風風光光地把她嫁了出去。兒子也長成了大小夥子,他們幫著他付了首付,買了房子,娶了媳婦。看著孩子們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江平月和男人相視一笑,眼裡的疲憊,都化作了欣慰。
那天收攤後,男人搬了張凳子,坐在攤前,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說:“平月,咱這一輩子,值了。”
江平月正在收拾碗筷,聽見這話,停下手裡的活,回頭看他。夕陽的餘暉灑在男人的身上,給他的頭髮鍍上了一層金色。她想起那年冬天,男人開著手扶拖拉機,載著粉條和一家人的希望,在鄉間小路上顛簸的模樣;想起在醫院門口,他們的小攤前,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那些溫暖的笑臉。
她笑了,眼角泛起了淚光:“是啊,值了。咱沒辜負孃的期望,也沒辜負這一輩子的奔波。”
晚風拂過,帶來了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也帶來了人間煙火的氣息。江平月知道,往後的日子,還會像這樣,平平淡淡,卻也熱熱鬧鬧。這人間煙火,就是她這輩子,最珍貴的財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