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176章 煙火往事(1)

作者:楊適存·5小時前

人間煙火江平月(往事篇)

楊適存

暮色漫過洛陽城的高樓,淌進醫院旁那條窄巷時,江平月正坐在自家小飯館的板凳上擇菜。塑膠盆裡的菠菜翠生生的,帶著剛從菜市場拎回來的水汽。巷口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落在她花白的鬢角上,也落在她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上。

男人從後廚走出來,擦著額頭的汗:“歇會兒吧,菜夠賣了。”

江平月沒抬頭,指尖麻利地掐掉菠菜根,聲音淡得像巷子裡的風:“人這一輩子啊,不生幾場窩囊氣,是真長不大。”

男人愣了愣,沒接話。他知道,她又想起老家的事了。那些埋在歲月深處的疙瘩,像灶膛裡沒燒透的炭,看著滅了,底下還藏著火星兒,稍不留神,就能燎得人心口發疼。

新安縣的那個農家小院,江平月這輩子都忘不掉。三戶人家擠在一個院裡,堂叔伯家的兩個兒子,一個是大哥,一個是二哥,她男人是老么,也是最老實的那個。那時候窮啊,窮得人心都擰巴,一分一釐的地,一尺一寸的牆,都能爭得臉紅脖子粗。

江平月嫁過來那年,婆家在對門新批了一塊宅基地,打算蓋幾間瓦房。地基剛打起來,大哥就跳出來了,叉著腰站在門口罵,說門前那片空地是他家的,寸土不讓。

那片地不算小,緊挨著大路,是進出的必經之路。男人性子軟,搓著手跟大哥商量:“哥,你看這路總得留吧?俺們蓋了房,進貨出門都得走這兒呢。”

大哥眼一瞪,唾沫星子噴了男人一臉:“啥你的我的?這地打小就是俺家的!你小子翅膀硬了,敢跟我搶地盤了?”

江平月站在男人身後,攥著衣角的手都白了。她知道大哥的性子,狠起來連爹媽都敢頂撞,可這事沒得商量。沒有出路,房子蓋了也是白搭,總不能天天翻牆進出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大哥,話不能這麼說。這地是隊裡分的,有文書為證。俺們不貪多,就留三尺寬的路,夠走車就行。”

大哥沒想到這個平日裡悶不吭聲的弟媳婦敢頂嘴,愣了一下,隨即罵得更難聽了:“你個外姓人,輪得著你說話?這是俺老江家的事,你少摻和!”

江平月沒慫。她是窮怕了,可更怕的是窩囊。她轉身回了屋,翻出家裡的土地證,拍在大哥面前:“你自己看,這地界兒寫得明明白白。今天這路,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

那幾天,院裡的罵聲就沒停過。大哥天天堵在門口,指桑罵槐。江平月沒理他,領著男人,趁著天沒亮就開始平整地基,打算先把院牆壘起來。她想著,壘起了牆,大哥就算想鬧,也沒那麼容易了。

可她還是低估了大哥的狠勁。

那天下午,她正和泥呢,就聽見後院傳來男人的慘叫聲。她扔下手裡的鐵鍬跑過去,就看見大哥領著兩個侄子,正摁著男人打。大哥手裡攥著一根木棍,一下下往男人身上掄,嘴裡還喊著:“讓你犟!讓你跟我搶!”

男人的頭破了,血順著額頭往下淌,糊了一臉。他疼得蜷縮在地上,卻還護著頭,嘴裡唸叨著:“別打了……哥……有話好好說……”

江平月的眼睛紅了,瘋了似的衝上去,撲在男人身上:“住手!你們要打死他嗎?!”

大哥愣了一下,手裡的木棍停在半空。江平月回頭瞪著他,眼裡的淚珠子噼裡啪啦往下掉,聲音卻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俺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這路俺們必須留!你要是再敢動手,俺就去隊裡告你!去鄉里告你!俺們窮,俺們不怕豁出去!”

大哥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頭破血流的弟弟,終於鬆了手,啐了一口:“算你們狠!”

說完,領著侄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江平月癱坐在地上,抱著男人哭。男人喘著粗氣,伸手擦她臉上的淚:“別哭……俺沒事……”

那天,江平月找鄰居借了輛架子車,把男人扶上去。她拉著車,一步一步往鄉里的醫院走。土路坑坑窪窪,架子車軲轆碾過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男人躺在車上,疼得首哼哼,江平月的後背被車繩勒出一道紅印,汗珠子順著脊樑骨往下淌。

醫院離家不算太遠,可她覺得,那是她這輩子走過最長的路。路兩旁的玉米稈子沙沙響,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狽。她咬著牙,心裡一遍遍地想:窮點苦點都不怕,怕的是人心歹毒,怕的是窩裡橫。

男人在醫院縫了三針,額頭留下一道疤。出院那天,大哥沒露面,二哥來了,拎著幾斤水果,嘆了口氣:“三弟,三弟妹,這事是大哥不對。可都是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算了吧。”

江平月沒說話,只是給男人換藥。她知道,二哥這話,聽著是勸和,其實是偏著大哥。可她能怎麼辦呢?都是一家人,總不能真的鬧到鄉里去。

從那以後,江平月和大哥就成了陌路。院裡的路,終究是留了下來,可那道坎,卻橫在了她心裡,再也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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