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177章 歲月居賓(1)

作者:楊適存·4小時前

人間煙火江平月(終章)

暮色西合時,洛陽城的霓虹一盞盞亮起來,映著醫院旁那條窄巷裡的煙火氣。江平月守著自家的小飯館,正往灶膛裡添柴,火苗舔著鍋底,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男人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手裡攥著的藥瓶,標籤都磨得看不清了。江平月回頭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又往鍋裡添了一勺水。

這輩子,她活成了這個家的主心骨。

想當年,男人在老家被大哥打得頭破血流時,只會蜷縮在地上哼唧;二哥和稀泥說“都是一家人”時,他也只會低著頭搓手。那時候的他,窩囊得讓人恨鐵不成鋼。是江平月,咬著牙拉著架子車送他去醫院,是江平月,攥著土地證和大哥據理力爭,是江平月,揣著僅有的積蓄,帶著他走出那個雞飛狗跳的農家小院,闖進了這座陌生的城市。

半生己過,人到暮年,江平月早己看透了老家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大哥的蠻橫,二哥的圓滑,親戚們的趨炎附勢,她都心知肚明。只是那些往事,像埋在土裡的石頭,她不願意去碰,也不願意提起。她融進了這座城市,操著一口帶著新安口音的洛陽話,守著這個小飯館,卻依舊帶著骨子裡的鄉土氣息——看不得人間疾苦,見不得親戚落難。

親戚們來洛陽,她總是把最好的房間騰出來,做一桌子家鄉菜,臨走還要塞給人家大包小包的特產。侄兒結婚,她掏的紅包比誰都厚;侄女生孩子,她熬了小米粥坐公交送去醫院。有人說她傻,說她付出這麼多,也沒見誰念她的好。江平月只是笑笑,手裡的鍋鏟不停翻炒著鍋裡的菜:“都是一家人,計較那麼多幹啥。”

她不是沒有感慨過。那年兒子被拘留,二哥輕飄飄一句“算了吧”,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她掏心掏肺教出來的親戚,轉頭就搶她的攤位,反咬她一口。那些委屈,她夜裡偷偷哭過,可天亮了,依舊繫上圍裙,對著客人笑盈盈地喊“來了您吶,想吃點啥”。她從來沒有後悔過,總覺得,人活著,多做點好事,心裡踏實。

江平月這輩子,最上心的就是她的一雙兒女。她像老母雞護小雞一樣,護著他們長大,護著他們成家。女兒嫁人的時候,她陪送了厚厚的嫁妝,千叮嚀萬囑咐,讓女婿好好待她。女兒爭氣,在城裡安了家,生了兩個姑娘,大孫女己經大學畢業,小孫女還在讀書。江平月每次去女兒家,看著兩個亭亭玉立的孫女,總忍不住唸叨:“再熬幾年,好日子就來了。”

可命運偏要給她添點堵。女兒和女婿,結婚三十年,吵吵鬧鬧過了半輩子,最後還是分道揚鑣。那天女兒哭著給她打電話,江平月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瓣。她跑去女兒家,想勸勸,想說說,可看著女兒紅腫的眼睛,看著女婿鐵青的臉,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女婿心裡的坎,過不去——女兒的出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紮在他心裡,也紮在這個家的心上。

江平月沒轍,只能嘆著氣,給女婿做他愛吃的漿麵條。女婿來飯館吃飯,她依舊熱情,給他加肉加蛋,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有時候兩人坐著,半天不說一句話,卻也不覺得尷尬。江平月心裡盼著,盼著他們能破鏡重圓,盼著這個家能完整。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她能左右的。這種無能為力的滋味,比當年被大哥欺負,還要讓她難受。

兒子呢,小時候是個混不吝。那時候家裡日子剛有點起色,他拿著江平月給的零花錢,泡在遊戲廳裡打遊戲,輸了錢就回家撒潑打滾。江平月氣得打他,打得手心都疼,兒子卻梗著脖子喊“你管我”。那時候的江平月,夜裡抱著枕頭哭,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來還債的。

好在,兒子後來懂事了。大概是看夠了父母的辛苦,看夠了母親在菜市場和小販討價還價的樣子,看夠了父親咳嗽著還要幫著搬桌子的背影。他不再去遊戲廳,守著這個小飯館,跟著江平月學做飯,學招呼客人。後來,他娶了媳婦,生了一對龍鳳胎,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江平月看著孫子孫女在飯館裡跑來跑去,看著兒子熟練地給客人端面,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她總說,好日子要盼到頭了,可老天爺,又給她出了個難題——男人病了。

是肺上的毛病,常年累月的油煙燻的,常年累月的辛苦熬的。住院,吃藥,大把大把的錢扔進去,像石沉大海。家裡的積蓄,眼看著一點點變少。

親戚們都知道,江平月在醫院門口開飯館,每個月收入不錯。他們羨慕她,說她有福氣,兒女雙全,在城裡紮了根。可沒人知道,她的日子,是刀尖上舔血。

醫院門口的攤位,就那麼幾個,同行之間搶位置,吵架,甚至動手,都是常有的事。有時候為了搶一個靠近路口的位置,能吵得面紅耳赤,能打得頭破血流。江平月性子烈,可男人病了,兒子要照顧家裡,她只能硬著頭皮上。有一次,一個年輕的攤主搶了她的位置,她上去理論,被推得踉蹌了幾步,膝蓋磕在石頭上,青了好大一塊。她沒哭,只是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在旁邊支起了攤子。

城管檢查的時候,更是像打仗。眼看著城管的車過來,所有攤主都像驚弓之鳥,手忙腳亂地收攤子,推著車就跑。江平月年紀大了,跑不快,有一次被城管逮住,沒收了她的鍋碗瓢盆。她站在路邊,看著城管的車越走越遠,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可日子還得過。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江平月就揣著錢,去菜市場批了一筐青菜,一筐土豆,在路邊擺了個小攤。她坐在小馬紮上,裹著厚厚的棉襖,凍得瑟瑟發抖,卻依舊扯著嗓子喊:“青菜便宜賣了,新鮮的青菜!”

一天下來,掙了一百多塊錢。不多,可江平月攥著那些皺巴巴的零錢,心裡卻無比踏實。

傍晚收攤的時候,兒子來接她,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手,眼眶紅了:“媽,別幹了,我養你。”

江平月拍了拍兒子的手,笑了:“傻孩子,媽還能動。幹了一輩子,閒下來,心裡慌。”

她抬頭看了看天,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把天邊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急匆匆地趕路,有人慢悠悠地散步。

江平月想起自己這一輩子,從新安的農家小院,到洛陽的窄巷小攤,吃過苦,受過累,捱過罵,受過委屈。她護著兒女長大,看著他們成家,看著他們經歷人生的酸甜苦辣。她付出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可她從來沒有退縮過。

男人的咳嗽聲又響起來了,江平月轉身走進飯館,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喝口水,潤潤嗓子。”

男人接過水杯,看著她,眼裡滿是愧疚:“平月,這輩子,委屈你了。”

江平月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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