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內外:反噬
作者:楊適存
孟津的秋老虎比三伏天還要蠻橫,曬得黃河灘的玉米葉子捲成了筒,蔫頭耷腦地垂著,也曬得李家小院的水泥地磚發燙,踩上去能烙得人腳心發疼。周志偉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半塊乾硬的饃饃,饃渣子掉在衣襟上,他也沒心思拍。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堂屋裡那個叉著腰罵人的女人——他的妻子,王桂蘭。
門檻掉了塊漆,露出裡面泛黃的木頭芯,像極了周志偉此刻蔫巴巴的模樣。他的手指關節攥得發白,褲兜裡藏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是他這半個月撿塑膠瓶、幫鄰居扛麥子攢下的,打算給王桂蘭買那件她唸叨了好久的碎花襯衣。可這丁點的溫情,在王桂蘭尖利的罵聲裡,像被太陽烤化的糖,瞬間就沒了蹤影。
“周志偉你個窩囊廢!”王桂蘭的聲音尖利得像被砂紙磨過的鐮刀,叉腰的姿勢活脫脫一隻炸毛的母雞,唾沫星子濺到周志偉的臉上,他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卻沒敢抬手擦,“別人家男人要麼出去包工掙錢,要麼託關係進廠子吃公家飯,你倒好,守著你那幾畝薄田,守著你那半死不活的魚塘,能掙幾個錢?我跟你說,這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周志偉的喉結動了動,把嘴裡的饃饃嚥下去,噎得他首翻白眼。他想說,魚塘今年夏天鬧了病,魚翻著肚皮漂了半塘,他蹲在塘邊守了三夜,眼睛熬得通紅;他想說,他託了遠房表哥,下個月就能去鄰縣的磚窯廠幹活,一天能掙二十塊,管兩頓糙飯;他還想說,桂蘭,那件碎花襯衣,他己經偷偷攢夠了錢。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被王桂蘭的罵聲堵了回去。
“你啞巴了?”王桂蘭上前一步,一腳踹在周志偉的後腰上。周志偉踉蹌著往前撲了一下,膝蓋磕在水泥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額頭冒冷汗。他咬著牙,沒吭聲。結婚八年,這樣的日子他早就習慣了。王桂蘭是村裡出了名的厲害女人,當初嫁給他的時候,嫌棄他家窮,嫌棄他老實,卻架不住媒人一張巧嘴,說周志偉是個實在人,會疼老婆。可婚後沒兩年,王桂蘭就嫌他沒本事,三天兩頭地罵,摔盆砸碗更是家常便飯。
院裡的大黃狗被罵聲驚著了,耷拉著尾巴躲到柴垛後面,嗚嗚地哼著。兩個孩子扒著堂屋的門縫,怯生生地看著,小女兒的眼眶紅紅的,攥著哥哥的衣角,不敢出聲。
村裡人都說,周志偉是被王桂蘭拿住了。只有周志偉自己知道,他不是怕,是念著當初王桂蘭不顧家裡反對嫁給他的情分,念著兩個孩子還小,念著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佝僂著身子,想從地上爬起來,褲兜裡的零錢卻窸窸窣窣地掉了出來,幾張票子輕飄飄地落在塵土裡。王桂蘭的眼睛尖,一眼就瞥見了,她彎腰一把薅起那些錢,手指捻著錢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好啊你個窩囊廢,還敢藏小金庫!”
周志偉慌了神,連忙伸手去搶:“桂蘭,這錢是給你買襯衣的……”
“買襯衣?”王桂蘭冷笑一聲,手起紙裂,只聽“嗤啦”幾聲,那些皺巴巴的票子被撕成了碎片,像一群亂飛的白蝴蝶,飄落在地。周志偉彎腰去撿,手指抖得厲害,鋒利的紙邊劃開了他的掌心,滲出血珠,混著地上的塵土,暈開一小團暗褐色。
“窩囊廢的錢,我嫌髒!”王桂蘭啐了一口,轉身就往屋裡走,留下週志偉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著那些碎紙,心裡的涼意在一點點蔓延。屋裡的八仙桌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桌上的鹹菜罈子蒙著一層灰,牆角的蜘蛛網沾著幾隻死蚊子,看著就透著一股窮酸氣。周志偉把拼好的錢夾進父親的舊賬本里,賬本紙頁泛黃,上面記著當年買魚塘的賬,一筆一劃,都是父親的血汗。
“我告訴你,周志偉,”王桂蘭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要麼你明天就把魚塘賣了,拿錢去跟我表哥合夥做生意;要麼,咱們就離婚!你自己選!”
周志偉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魚塘不能賣。那是我爹留給我的,是我半輩子的心血。”
“心血?能當飯吃嗎?能給你兒子交學費嗎?”王桂蘭把那張紙拍在周志偉面前,是一份魚塘經營權轉讓協議,“你不籤是吧?行,你不賣是吧?那我就自己想辦法。”
王桂蘭說到做到。第二天,周志偉天不亮就去魚塘撈死魚,等他扛著半桶死魚回來的時候,發現家裡圍了一群人。他擠進去一看,王桂蘭正指揮著幾個收舊貨的人,搬他家的彩電、冰箱,還有他爹留下的那套黃花梨木桌椅。
那套桌椅是父親親手打的,棗紅色的漆水雖然褪了色,卻依舊透著溫潤的光。小時候他還在桌腿上刻過身高線,一道一道,記著他長大的痕跡。周志偉衝過去,想攔住那些人,卻被王桂蘭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在牆上,後背火辣辣地疼。
“桂蘭,你幹什麼?”周志偉的聲音都在發抖。
“幹什麼?賣錢!”王桂蘭頭也不抬,指揮著人把桌椅抬上三輪車,“你不是不賣魚塘嗎?那我就賣家裡的東西!反正這日子也過不下去了,不如破罐子破摔!”
“那是我爹的遺物!”周志偉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磕出了紅印,他拽著王桂蘭的褲腿,聲音帶著哭腔,“這是我爹的念想啊,桂蘭,你不能賣啊……”
“遺物?能值幾個錢?”王桂蘭一腳甩開他的手,臉上沒有一絲情面。收舊貨的人抬著桌椅往外走,桌腿蹭過門檻,劃出一道深深的痕,像刻在周志偉的心上。鄰居們圍在門口,交頭接耳,有人搖著蒲扇嘆氣,有人嗑著瓜子看熱鬧,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道嘲諷的筆畫。周志偉看著那套黃花梨木桌椅被抬上三輪車,漸漸遠去,車軲轆碾過村口的土路,也碾過他的心。他知道,心裡的某個東西,跟著那套桌椅一起碎了。
那天,王桂蘭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賣了,換來的錢,她一分都沒給周志偉,全揣進了自己的腰包。她還逼著周志偉簽了那份協議,協議紙是最便宜的黃草紙,邊緣毛糙,王桂蘭用來壓紙的是一塊從地攤上買的仿玉鎮紙,油膩膩的。周志偉握筆的手像篩糠,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個墨點,他簽字時,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周志偉”三個字。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守好魚塘,守好家”,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喘不過氣。
王桂蘭拿到魚塘的經營權後,並沒有像她說的那樣好好打理。她嫌養魚太辛苦,天不亮就要起來喂料,夏天還要頂著太陽撈浮萍,就把魚塘租給了一個外地老闆,一年收兩千塊租金。那個老闆在魚塘裡搞起了網箱養殖,飼料袋子扔得到處都是,把好好的一塘水搞得烏煙瘴氣,水色發綠,漂著一層白沫。周志偉每次路過魚塘,看著那些翻著肚皮浮上來的小魚,心如刀絞。
他想去跟王桂蘭理論,可每次去,都被王桂蘭罵得狗血淋頭。王桂蘭還到處跟人說,周志偉是個窩囊廢,連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漸漸地,村裡人看周志偉的眼神都變了,有同情的,有鄙夷的,還有幸災樂禍的。就連村裡的孩子,都跟著大人喊他“窩囊廢”。
周志偉的日子越來越難熬。他去鄰縣的磚窯廠幹活,每天天不亮就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腳踏車出門,晚上披星戴月地回來。磚窯廠的窯洞像個蒸籠,熱浪裹著煤灰撲面而來,嗆得人嗓子發癢。地上的煤灰厚得能沒過腳踝,踩上去軟軟的,卻硌得腳底板生疼。他扛著二十塊磚,一步一晃地走在窯道里,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澀得他睜不開眼,只能眯著眼睛往前走。
一起幹活的工友老張看他實在,經常幫他搭把手,遞給他一個水壺:“兄弟,慢點扛,身子是本錢。”周志偉接過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帶著一股子鐵鏽味,卻喝得他心裡暖和。老張嘆口氣:“你媳婦也太狠了,哪有這麼糟踐男人的?”周志偉低下頭,搓著手上的老繭,半天沒吭聲。
他的手上磨滿了血泡,舊的血泡破了,新的血泡又冒了出來,最後血泡變成了厚厚的繭子,摸上去糙得像砂紙。洗手時,手上的繭子被水浸得發白,有的地方裂了口子,滲出血絲,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不敢歇,因為他要養活兩個孩子,要攢錢把魚塘贖回來。他把省吃儉用攢下的錢,都塞進安全帽的夾層裡,每天晚上回來,都要摸一摸錢的厚度,心裡的光就亮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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