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201章 漁塘秋風秋雨(2)

作者:楊適存·13小時前

王桂蘭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炸開了一樣。那些斷片的記憶湧上來——王德彪湊近她時的酒臭味,他那雙攥著她手腕的粗手,還有她含糊不清的反抗聲。她尖叫著坐起來,聲音都破了音,王德彪被她的叫聲吵醒,慢悠悠地睜開眼,臉上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

“桂蘭,你醒了?”王德彪點了根菸,吞雲吐霧,煙霧飄到王桂蘭臉上,嗆得她首咳嗽。他伸手想去摸她的臉,王桂蘭像碰著烙鐵似的躲開,渾身抖得像篩糠。

“其實哥早就喜歡你了。”王德彪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的虛偽讓王桂蘭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從小我就覺得,你這妹子長得俊,心眼活,跟我是一路人。可現實不允許啊,你嫁了人,我也只能把這份心思藏在心裡。要不是這次你願意跟我做生意,我還沒機會跟你說這些話。”

王桂蘭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她想罵他畜生,想扇他耳光,想抓起電話報警,可王德彪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把她澆了個透心涼。

“你要是敢鬧,”王德彪彈了彈菸灰,眼神突然變得狠戾,那股混不吝的兇相暴露無遺,“那筆錢就別想要了。我告訴你,你投的那筆錢,我早就拿去還賭債了。什麼建材生意,全是騙你的!你要是識相,就乖乖閉嘴,不然我就把咱倆的事捅出去,讓你在村裡沒臉見人!到時候,周志偉不要你,村裡人戳你脊樑骨,你就等著餓死吧!”

王桂蘭的臉瞬間慘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她癱坐在床上,手腳冰涼,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她這才明白,自己哪裡是跟著表哥發財,分明是鑽進了他設好的圈套。她不僅被王德彪騙走了所有的錢,還被他糟蹋了。那些她引以為傲的“出頭之日”,那些她嫌棄周志偉的理由,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而她,就是那個最蠢的傻子。

她看著王德彪那張醜惡的臉,突然想起周志偉的好——想起冬天夜裡,天寒地凍,她的腳凍得像冰塊,周志偉把她的腳揣進自己懷裡焐著,自己凍得首哆嗦;想起夏天她中暑,頭暈眼花,周志偉揹著她跑了三里地去衛生院,汗水浸透了他的襯衫;想起他偷偷攢錢,想給她買那件碎花襯衣,卻被她撕碎了錢票。

那些被她嫌棄的、鄙夷的、不屑一顧的好,此刻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紮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喘不過氣。她甚至開始後悔,後悔自己不該那麼刻薄,不該賣掉公公的遺物,不該逼著周志偉籤那份協議。可後悔有什麼用呢?一切都晚了。

王德彪穿好衣服,從兜裡掏出幾百塊錢,扔在床尾,像打發乞丐一樣。“這錢夠你打車回村了。”他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帶著濃濃的嘲諷,“以後別再聯絡了,丟人現眼。”

門“砰”的一聲關上,王德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王桂蘭看著那幾百塊錢,終於忍不住,抱著被子嚎啕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哭聲裡全是悔恨和絕望。她知道,自己這一次,是真的栽了,栽得乾乾淨淨,錢財、感情,兩空。

她在賓館裡待了整整一天,不吃不喝,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心裡一片茫然。夕陽西下的時候,她才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賓館,手裡攥著那幾百塊錢,像攥著燙手的山芋。她不敢回村,怕村裡人看見她的狼狽模樣,只能在村口的破廟裡躲了一夜。秋風吹過破廟的窗欞,嗚嗚地響,像鬼哭狼嚎。她蜷縮在草堆裡,渾身發冷,眼淚流了一夜。

屋漏偏逢連夜雨。王德彪跑路的第二天,那些被他欠了錢的債主就找上了門。他們是王德彪的賭友,個個凶神惡煞,胳膊上紋著青龍白虎,手裡拿著棍子,兇巴巴的。債主們踹開李家小院的門,在牆上潑滿了紅油漆,寫著“欠債還錢”西個大字,鮮紅的油漆順著牆壁往下流,像一道道血痕。院子裡的月季花被踩得稀爛,花瓣落了一地,像血。

債主們的叫罵聲傳遍了整個村子,鄰居們都圍過來看熱鬧,指指點點。王桂蘭躲在床底下,捂著嘴不敢出聲,渾身發抖。她能聽到債主們的叫罵聲,能聽到門板被踹得哐哐響,能聽到鄰居們的議論聲。她看著滿牆的紅油漆,看著被砸爛的家門,終於徹底慌了神。她現在才明白,自己當初有多蠢,有多狠。她把周志偉逼到了絕境,把這個家攪得天翻地覆,最後卻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走投無路的王桂蘭,在債主們走後,跪在了周志偉面前。那時周志偉剛從磚窯廠回來,身上沾滿了煤灰,疲憊不堪。王桂蘭的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了紅印,她拽著周志偉的褲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志偉,我知道錯了,你幫幫我吧,我以後再也不胡鬧了,我好好跟你過日子,好好照顧孩子,好好打理魚塘……”

屋裡的光線很暗,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報紙嘩嘩響。周志偉看著跪在地上的王桂蘭,她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妝花了,像個小丑。他心裡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恨都懶得有了。他想起自己被她踹在門檻上的疼,想起自己看著爹的遺物被拉走時的絕望,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被她罵喪門星時的心酸。他還想起,前幾天從鄰居嘴裡聽到的,她跟王德彪在城裡鬼混的事。那些痛苦的記憶,像一根根針,紮在他的心上,密密麻麻,疼得他喘不過氣。

周志偉蹲下來,把一份離婚協議書放在她面前,手指冰涼,沒有一絲溫度。協議書上的字跡,是他找律師代寫的,一筆一劃,都透著決絕。

“晚了。”周志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不晚,志偉,不晚的,”王桂蘭抓著周志偉的褲腿,苦苦哀求,指甲都摳進了他的褲管,“只要你幫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周志偉輕輕推開她的手,站起身來。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渾濁的魚塘,看著遠處滾滾東流的黃河水。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卻照不進他心裡的寒。

“當初你把我逼到絕境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周志偉轉過頭,看著王桂蘭,“當初你封死我的退路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也會有今天?”

王桂蘭愣住了,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她看著周志偉冰冷的眼神,終於明白,自己當初那些狠毒的算計,那些刻薄的言語,那些無情的傷害,終究還是反噬到了自己的身上。她以為自己贏了周志偉,贏了這個家,可到頭來,卻輸得一敗塗地。

“你算計我的時候,老天爺都看著呢。”周志偉的眼神里沒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你對我有多狠,報應就有多快。你當初斷了我的生路,現在,也該嚐嚐走投無路的滋味了。”

周志偉用自己在磚窯廠攢下的錢,加上向老張和幾個親戚借的一些錢,把魚塘贖了回來。他拿著漁網,清理魚塘裡的網箱,淤泥濺了他一身,他卻毫不在意。他給魚塘換水、消毒,撒上魚苗,看著清澈的水流進魚塘,看著水裡的小魚歡快地游來游去,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魚塘的岸邊,他種了一圈柳樹,他說,等柳樹長大了,就能給魚塘遮陰了,孩子們也能在樹下乘涼。

王桂蘭被債主追得走投無路,變賣了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包括那件新買的連衣裙,才勉強還了一部分債。她變得憔悴不堪,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風光。她常常一個人坐在村口的大樹下,看著周志偉帶著孩子們從魚塘邊走過,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然後默默地流淚。有時候,她會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當初周志偉攢錢給她買襯衣的碎票子,她偷偷撿起來,拼了又拼,卻再也拼不回當初的模樣。

有一次,小女兒看著她,拉著周志偉的衣角問:“爸爸,那個阿姨為什麼總哭啊?”

周志偉摸了摸女兒的頭,看著遠處的黃河水,輕聲說:“她走錯了路,再也回不去了。”

秋去冬來,黃河灘的玉米收了一茬又一茬。周志偉的魚塘越來越紅火,魚肥水美,引來不少城裡人來釣魚。他還在魚塘邊蓋了一間小木屋,木屋的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西個字:適者生存。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暖融融的。周志偉帶著兩個孩子在魚塘邊放風箏。風箏是他親手做的,竹篾扎的骨架,糊著彩紙,上面繫著當年被王桂蘭撕碎的錢票,風一吹,錢票嘩嘩響。小女兒舉著風箏跑,笑聲清脆,像銀鈴一樣。周志偉牽著風箏線,看著風箏飛得很高,很遠,像一隻自由的鳥,在藍天上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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