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內外:餘燼
作者:楊適存
第一章 鐵皮棚的雪夜
九十年代末的孟津,風裡裹著黃河灘的沙土,也裹著建材市場裡嗆人的水泥味。鐵皮棚搭成的鋪子歪歪扭扭地擠在馬路邊,棚頂的石棉瓦被風吹得哐哐響,陳立東和蘇晚晴的“立東建材”,就縮在這一片喧囂裡。
棚子小得可憐,擺下兩排水泥袋就沒了多少空隙,牆角堆著的掃帚和鐵鍁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冬天的風最是猖狂,從棚頂的破洞鑽進來,颳得人耳朵生疼。蘇晚晴總愛把那條洗得發白的舊圍巾,多繞上兩圈,再幫陳立東把棉襖的領子立起來:“風大,別凍著脖子。”
除夕的雪,飄得細碎。鉛灰色的天壓得很低,雪花落在石棉瓦上,簌簌地響。鐵皮棚的西壁漏風,寒風像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鑽。陳立東和蘇晚晴圍著一個鏽跡斑斑的煤爐,爐口的火苗忽明忽暗,映著兩人凍得通紅的臉。爐上的鋁鍋咕嘟咕嘟地煮著餃子,白菜幫子混著零星的肉末,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好的年貨——肉末還是前幾天蘇晚晴回孃家,母親偷偷塞給她的。
陳立東的手凍得通紅,指關節上裂著好幾道口子,那是搬磚、扛水泥磨出來的,深的地方還結著血痂。他拿著一雙竹筷,小心翼翼地攪著鍋裡的餃子,生怕煮破了皮。等水滾到第三遍,他夾起一個脹鼓鼓的餃子,吹了又吹,遞到蘇晚晴嘴邊:“嚐嚐,餡兒少了點,味兒還行。”
蘇晚晴咬了一口,滾燙的湯汁燙得她舌尖發麻,眼淚卻“唰”地就掉了下來。不是燙的,是心酸的。她看著陳立東凍裂的手指,看著棚頂漏下來的雪沫子,看著鋪子裡堆著的幾袋賣不出去的水泥,哽咽著說:“立東,等開春生意好點,咱買臺冰櫃,明年過年,包純肉餡的餃子,再買兩斤帶魚,炸得酥酥的。”
陳立東把她凍得發紫的手揣進自己懷裡焐著,胸口的熱氣透過粗布襯衫傳過去。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放心,等我接下城南那個小區的輔料供應單子,別說冰櫃和帶魚,咱把這鐵皮棚拆了,蓋個兩層的門面房!一樓賣建材,二樓住人,安個大玻璃窗,冬天曬太陽,夏天吹涼風。以後啊,天天讓你吃餃子,頓頓有肉!”
蘇晚晴靠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蹭著他身上的水泥味和汗味,心裡踏實得很。她信他。這個男人話不多,卻肯下死力氣。每天天不亮就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三輪車去進貨,晚上守著鋪子到深夜,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攢下的每一分錢都投進了這個小鋪子裡。有一次下大雨,為了護住門口的幾袋水泥,他硬是冒著雨搬了半個鐘頭,回來發了三天高燒,嘴裡還唸叨著“水泥沒受潮,萬幸”。
棚頂掛著幾串幹辣椒和大蒜,牆角堆著一捆掃帚。收音機裡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的相聲,訊號不好,聲音斷斷續續的,卻也添了幾分年味兒。陳立東看著蘇晚晴的側臉,看著她眼角的笑意,暗暗發誓,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跟著自己在這漏風的棚子裡受凍。
開春後,運氣真的來了。城南那個小區的包工頭是個實在人,看陳立東的建材質量好,價格也公道,又聽說他夫妻倆不容易,當場就拍板把單子給了他。那筆工程款到賬的那天,陳立東捏著支票,手都在抖。支票上的數字,比他攢了三年的錢還要多。他在銀行門口站了半個鐘頭,反覆數著那串數字,笑得合不攏嘴。
他沒捨得給自己買件新衣服,先去金店給蘇晚晴買了一條金項鍊,細細的鏈子,墜著一顆小小的心形吊墜。他笨手笨腳地給她戴上,看著鏡子裡她驚喜的模樣,笑得像個孩子:“以後啊,咱也是有錢人了。”
蘇晚晴摸著脖子上的項鍊,眼眶又紅了。她把賬本翻出來,一筆一筆地算著賬,眉頭卻微微皺著:“立東,這錢來得太快了,咱得穩著點花,別冒進。先把欠王叔的貨款還了,再留一部分當週轉資金,剩下的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陳立東正沉浸在發財的喜悅裡,哪裡聽得進去。他擺擺手,滿不在乎地說:“放心,單子多的是,以後錢會越來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