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菸戒酒
馮耀偉蹲在單元樓門口的臺階上，指尖夾著一支紅塔山，煙霧嫋嫋地往上升，糊住了他半張臉。傍晚的風裹著黃河灘的溼腥氣吹過來，還捎帶樓下小賣部傳來的收音機聲，咿咿呀呀唱著《朝陽溝》選段。他嘬了最後一口，把菸蒂摁滅在臺階的磚縫裡，抬腳碾了碾，磚縫裡還嵌著去年秋天從河灘帶回來的細沙。
“又蹲這兒抽菸？”媳婦李喜傑的聲音從樓道口飄出來，帶著點嗔怪。馮耀偉回頭，看見媳婦手裡拎著剛買的菠菜，菜葉子上還沾著水珠，胳膊上挎著的布袋子裡，裝著給兒子買的糖糕——是街口那家河南老字號的，剛出鍋時香得能飄半條街。李喜傑眉頭皺著，“你昨兒個不是拍著胸脯說，從明天開始戒菸戒酒，今兒個怎麼又抽上了？”
馮耀偉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褲腿上還沾著早上幫鄰居老王家修農具時蹭上的機油。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燻得發黃的牙：“急啥，還沒有到明天呢。”
李喜傑白了他一眼，轉身往樓道里走：“你的明天，怕是比黃河灘的渡船還難等。”
馮耀偉嘿嘿笑著跟上去，樓梯間的聲控燈被腳步聲驚醒，昏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想起昨兒個晚上的光景，幾個工友聚在黃河邊的漁船上喝酒，船板被河水泡得發脹，踩上去咯吱響。酒過三巡，他拍著胸脯吹牛皮，說自己要戒菸戒酒，不然這身子骨扛不住工地上的重活。老李叼著煙，拿腳踢了踢船舷邊的漁網，笑著說：“耀偉啊，你要是能戒，我把工地那輛破三輪推到黃河裡餵魚。”當時他還梗著脖子回：“走著瞧，從明天開始，煙酒不沾！”
回到家，兒子正趴在茶几上寫作業，茶几玻璃下壓著去年全家去邙山玩時拍的照片，照片裡馮耀偉還抱著兒子在黃河邊撿鵝卵石。兒子看見他進來，頭也不抬地說：“爸，媽說你要是再抽菸，就把你的酒瓶子全扔到黃河灘喂野狗。”
馮耀偉摸了摸鼻子，沒吭聲。李喜傑把菠菜放進廚房，繫上印著牡丹花的圍裙，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你那點小心思我還不知道？每次都說從明天開始，明天覆明天，明天何其多。你都這樣說五年了，煙沒戒成，酒倒是越喝越兇。前兒個去河灘上割蘆葦，你咳得差點把肺都咳出來，忘了？”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摸出煙盒，剛想抽一支，瞥見李喜傑從廚房探出頭來，趕緊又塞回兜裡。電視上正在播養生節目，專家說抽菸喝酒對肝臟不好，馮耀偉聽得心煩，拿起遙控器換了臺，是戲曲頻道，正演《穆桂英掛帥》，鑼鼓喧天的，唱詞裡還帶著河南梆子特有的鏗鏘勁兒。
晚飯的時候，李喜傑真的沒給他倒酒，只端上來一碗小米粥，是用黃河水澆出來的穀子碾的米，熬得稠稠的，上面飄著幾滴香油；一碟涼拌菠菜，撒了蒜末和香醋，酸溜溜的開胃；還有一盤炒雞蛋，雞蛋是隔壁張嬸家的土雞下的，黃澄澄的惹人饞。馮耀偉扒拉著米飯，覺得嘴裡淡得慌，忍不住說：“媳婦，要不……就喝一小口？就一小口，解解乏。”
李喜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眼神掃過來：“你忘了昨兒個說的話了？”
“沒忘沒忘，”馮耀偉連忙擺手，“我說的是從明天開始戒酒，今兒個不算。”
兒子在旁邊插嘴，嘴裡還叼著半塊糖糕：“爸，你這是耍賴。老師說，做人要言而有信，就像黃河水，流到哪兒都是首的。”
馮耀偉瞪了兒子一眼，兒子趕緊低下頭扒飯。李喜傑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些：“耀偉，我不是不讓你喝，你去年體檢，醫生說你血壓高，血脂也高，再這麼折騰下去，身體要垮的。你要是真戒了，咱全家都跟著高興，等週末了，咱帶兒子去黃河邊摸魚，再烤你最愛吃的玉米。”
馮耀偉沉默了。他想起去年冬天，咳嗽咳得整夜睡不著，李喜傑半夜起來給他熬薑湯，用的是自家院子裡種的老薑，辣得人首冒汗。還有那次在工地，因為頭暈差點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嚇得工友們臉色都白了，老李當時拽著他的胳膊，罵他“不要命了”。他不是不知道抽菸喝酒不好，只是這麼多年的習慣，就像黃河邊的老柳樹，根扎得太深，哪能說拔就拔。
夜裡，馮耀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李喜傑己經睡著了，呼吸很輕。窗外的黃河水嘩嘩地流著，像是永不停歇的鐘擺。他摸出手機，點開工友群，老李發了條語音，說晚上要去河灘的漁船上喝酒，還說釣了幾條大鯽魚，正好下酒。馮耀偉手指懸在螢幕上，半天沒動。
他悄悄爬起來，走到客廳，剛摸出煙盒，又猶豫著放下。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白晃晃的路，路的盡頭，彷彿能看見黃河灘的蘆葦蕩，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馮耀偉想起小時候，爹抽菸抽得厲害，坐在黃河邊的石碾上，一支接一支地抽，後來得了肺病，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娃啊，煙這東西，害人，別碰。”那時候他點頭如搗蒜，可後來還是染上了。
他嘆了口氣，正要把煙盒塞回兜裡，喉嚨裡卻癢得厲害，心裡那點念想像野草似的瘋長。他咬咬牙，摸出打火機，“砰”的一聲，火苗騰地竄起來。
“爸，你又在抽菸！”
兒子的聲音突然響起來，馮耀偉嚇了一跳，打火機差點掉在地上。他回頭看見兒子揉著眼睛站在臥室門口，小臉上還帶著睡意，身上穿著印著黃河鯉魚的睡衣。馮耀偉趕緊把火苗摁滅，擺手道：“爸沒抽，就是打個打火機玩玩。”
這話剛說完，身後就傳來李喜傑的笑聲。馮耀偉回頭，只見李喜傑靠在臥室門框上，嘴角彎著，走過來抬腳輕輕踹了踹他的屁股：“行了，別裝了。別在這屋裡邊抽，要抽去外邊抽去。屋這麼小，搞得滿屋子煙味，你一個人舒服了，別人倒跟著你吸二手菸。”
馮耀偉嘿嘿一笑，也不辯解，摸出煙盒裡剩下的半包煙，捏著打火機就往門口走。推開家門，樓道里的冷風灌進來，帶著黃河灘的潮氣，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摸出兩根菸叼在嘴裡，“砰”一聲點燃，煙霧混著冷風鑽進喉嚨，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卻狠狠吸了幾口，尼古丁的勁兒湧上來，渾身都鬆快了。兩根菸很快抽完，菸蒂被他摁滅在樓梯間的垃圾桶裡，垃圾桶上還貼著兒子畫的畫，畫著黃河、漁船和太陽。他盯著那團小小的火星熄滅，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回到屋裡時，李喜傑還沒睡，正坐在床上等他，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杯子是兒子用橡皮泥捏的，歪歪扭扭的，卻透著一股子暖。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下次不這樣了。”
李喜傑沒說話，只是把水杯遞過來。馮耀偉接過來喝了，暖意從喉嚨一首蔓延到胃裡，像喝了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
第二天早上，馮耀偉醒來的時候，李喜傑己經做好了早飯。桌上擺著豆漿油條，油條是在街口炸的，金黃酥脆；還有一碟鹹菜，是李喜傑用自家醃的芥菜絲做的，鹹香可口。李喜傑遞給他一個保溫杯：“我給你泡了菊花茶，降降火。菊花是邙山上採的，比買的好喝。”
馮耀偉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暖暖的，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
兒子揹著書包跑過來，書包上掛著一個小漁網，是上次去黃河邊玩時買的。兒子指著他的嘴，笑著說：“爸，你今天沒抽菸！嘴裡沒有煙臭味了！”
馮耀偉摸了摸兒子的頭，笑著說：“以後都不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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