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考了七十三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多說了五分。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撒那樣的謊——不是惡意的，也不是為了躲什麼，就是……就是不想讓她覺得我不夠好。在她面前，我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好一點。
我至今記得我說出那個數字的時候，心跳得有多快。
老姑淡淡地笑了一聲，沒抬頭，手裡的針線沒停。她說：“還行。好好努力，下一次肯定能更好。”
就這一句。
沒有追問，沒有拆穿，沒有“你是不是記錯了”。她就那麼輕輕巧巧地放過了我，又輕輕巧巧地遞過來一個臺階——下一次肯定能更好。
可就是這一句，像一顆釘子，“咔”地一下，釘進了我心裡。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一件事——我不能讓老姑失望。
我不能讓她覺得，我撒了謊。我得把那個分數，變成真的。
於是，小學三年級、西年級的我，硬是把數學成績一點點提了上去。我也不記得是怎麼提的了，大概是上課更認真了，大概是課後多做了幾道題，大概是每次想偷懶的時候，腦子裡就會冒出她那一句“下一次肯定能更好”。
那幾分的虛構，成了我多年來努力的起點。
很多年以後，我的大兒子喜歡上了數學。他從小學就愛琢磨數字，中學的時候參加數學競賽，高考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報了數學系。他坐在書桌前解方程的時候，那個專注的側臉，讓我恍惚間想起了我自己小時候趴在煤油燈底下做數學題的樣子。
他選擇的那一步，與我當年的那一步，隱隱有著同一條影子。
那條影子，是老姑的影子。
六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晚上。
上夜自習。那時候農村中學有晚自習，沒有路燈，我們打著手電筒走夜路回家。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莫名其妙地覺得不對勁。那種感覺說不清楚，就是胸口發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壓著，喘不上氣來。
回到家，母親坐在堂屋裡，臉色不好看。
我問：“媽，咋了？”
母親說：“老姑病了，住院了。你叔叔你姑姑都去醫院了。”
我“哦”了一聲，沒太當回事。那時候我小，不懂“病了”兩個字可以有多重。在我的認知裡，病了就是感冒發燒，躺幾天就好了，老姑那麼結實的人，怎麼可能有事？
可我還是想去看看。
我走到老姑家門口，愣住了。
門口密密麻麻地堆滿了腳踏車，一輛挨著一輛，把整條巷子都快堵住了。院子裡的燈全亮著，屋裡的燈也全亮著，亮得刺眼，亮得不像話。那種亮法，不是平時過日子那種昏黃的、溫吞的亮，而是一種急切的、慌亂的、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賽跑的亮。
屋裡有很多人，進進出出的，腳步匆匆的，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那時候我不懂事，不知道那一院子的腳踏車、那一屋子的亮燈，意味著什麼。我只是覺得，那一片亮燈的景象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沉，沉得我喘不過氣來。
第二天，母親告訴我：“老姑走了。”
心肌梗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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