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入命
一
老周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年輕的時候信了一句話。
那時候他二十三，在縣城的機械廠當工人，家裡託人介紹了七八個姑娘，他一個也沒看上。不是嫌人家胖了，就是嫌人家矮了，要麼就是嫌人家話多。他娘急得首拍大腿：“你到底要什麼樣的？天仙啊？”
他悶著頭說：“不著急。”
他娘說：“我跟你說，跟誰結婚都一樣，過日子嘛，湊合湊合就過去了。你別挑了，再挑連這個都沒有了。”
他信了。
他娶了李秀英。
李秀英是隔壁村的，大他兩歲，在生產隊當過婦女隊長，能幹，利索，說話像崩豆子，噼裡啪啦的。媒人說他倆“般配”——他悶，她爽；他慢，她快；他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她一開口能說三天三夜。
結婚那天，他喝了酒，看著穿紅棉襖的新娘子，心裡想：也行，過日子嘛，跟誰過不是過。
他不知道自己錯了。
錯了一輩子。
二
李秀英是個好人。
這一點，老周從來不否認。
她勤快，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餵豬掃院子，一刻不閒著。她乾淨，家裡的鍋蓋擦得能照見人影，床單被褥三天一換，院子裡連一根草刺都沒有。她節儉，一個雞蛋能分成兩頓吃，一件衣裳穿十年不帶打補丁的——不是沒破，是她縫得仔細，破的地方補得跟新的一樣。
她也是真心實意跟老周過日子的。
可問題就在這裡——她是真心實意地，跟他過她想要的那種日子。
她想要什麼日子呢？她想要男人有出息。她想要男人能說會道，在廠裡吃得開，當幹部，拿高工資，讓別人見了都豎大拇指。她想要男人回家能跟她說話，說廠裡的事，說外面的事，說她聽不懂也要說的事。她想要男人疼她，逢年過節給她買件新衣裳，出門拉著她的手，在親戚面前誇她兩句。
可老周不是這樣的人。
老周是個悶葫蘆。在廠裡幹了三十年，從學徒幹到退休，沒當過一天官。不是他沒能力，是他不會來事兒。別人給車間主任遞煙敬酒，他站在旁邊搓手。別人在領導面前表決心說漂亮話，他低著頭擰螺絲。他活幹得好，全廠公認的“一把好手”，可每次提幹，都沒他的份。
他不爭，也不惱。他覺得把活幹好就行了，當不當官無所謂。下班回家，他喜歡坐在院子裡，泡一壺茶，聽收音機裡的評書。單田芳的《隋唐演義》，他聽了八遍，每一遍都津津有味。
李秀英受不了這個。
她覺得老周“不爭氣”。
這個詞，她說了一輩子。
三
“你看看人家老王！”
這是李秀英的口頭禪。老王是車間的副主任，跟老週一起進的廠。老王會來事，過年給領導送兩瓶酒，平時說話嘴甜，見人就笑。老王的老婆穿金戴銀，逢人就說“我們家老王又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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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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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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