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出院以後，老周變了。
他變得不愛出門了。以前他每天早上都要去公園打太極，現在不去了。他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從早看到晚，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臺。他的木工棚也荒了，刨子生了鏽，木頭上落了灰。
李秀英說：“你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老周沒說話。
李秀英又說：“你是不是心裡有事？”
老周還是沒說話。
他不是心裡有事。他是心裡空了。支架撐開了他的血管，可好像也撐破了他心裡那層殼。那層殼破了，所有的委屈、憋悶、不甘、遺憾，一起湧上來，把他淹沒了。
他開始回憶。
他想起了年輕時候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愛笑，也愛說，也有一幫朋友。他記得有一年廠裡搞聯歡，他上臺唱了一段京劇，博得滿堂彩。李秀英在臺下看著，眼睛亮亮的，回家跟他說：“你還有這一手呢？”
那是她唯一一次誇他。
他記了西十年。
後來呢？後來他為什麼變成了一個悶葫蘆？是誰把他變成這樣的？
他想不起來了。或者說，他不敢想。
九
老周走的那天，是個夏天。
院子裡那架葡萄熟了，紫瑩瑩的，墜在藤上，沉甸甸的。他坐在葡萄架下面，聽收音機。單田芳正在說《白眉大俠》：“徐良一抬頭，只見眼前站著一個人……”
他聽著聽著，嘴角微微翹起來。
然後他就歪在藤椅上，走了。
等李秀英發現的時候，收音機還開著，單田芳還在說。老周的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是還在推刨子。
李秀英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她沒有哭。她走過去，把收音機關了。院子裡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葡萄藤上蜜蜂嗡嗡的聲音。
她低頭看著老周的臉。
那張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他每次聽完評書、心滿意足地要去睡覺的樣子。他嘴角那抹微微的弧度還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我走了啊。”
李秀英忽然覺得胸口很疼。
那種疼，不是心絞痛的疼，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疼。像是有一根針，紮在她心裡最深處的地方，紮了西十年，她都沒感覺到。現在針拔出來了，留下一個洞，呼呼地往裡灌風。
她蹲下來，握住老周的手。那雙手粗糙，全是繭子，指甲縫裡還有木屑。她握了一輩子這雙手，可從來沒有好好看過。
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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