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入命
一
陳明遠第一次覺得自己活成了一隻陀螺，是在他三十七歲生日那天。
那天沒人記得。他媽在老家，他爸三年前走了，老婆帶著孩子回了孃家，己經兩個月沒聯絡了。他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對著一碗泡麵，手機螢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沒有一條訊息是祝他生日快樂的。
倒是銀行的催款簡訊很準時。
“尊敬的陳明遠先生，您的信用卡賬單己逾期……”他數了數，十七條未讀，全是催款的。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面也不想吃了，就那麼坐著，聽樓上那戶人家吵架的聲音隔著天花板傳下來，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廟會上見過一種陀螺。趕廟會的老漢用鞭子抽，陀螺在地上轉啊轉，轉得飛快，嗡嗡響，像在哭。他問老漢：“它為什麼要轉？”老漢說：“不轉就倒了。”他又問：“那它什麼時候能停？”老漢說：“鞭子停了，它就停了。”
他覺得這話有道理，可他那時候不明白，這話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現在他明白了。
他就是那個陀螺。債主們的催款電話、法院的傳票、親戚的白眼、老婆的冷臉，全是鞭子。一鞭一鞭抽在他身上，他只能轉，拼命轉，不敢停。停下來就倒了，倒了就完了。
可他轉了大半輩子，轉到了哪裡？
三十七歲，離異，無房，無車，無存款，負債一百三十萬。
潦草半生，一身無。
二
陳明遠以前不這樣的。
十年前，他二十七歲，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他在省城的一家貿易公司跑業務，嘴甜，腿勤，腦子活，一年掙了二十多萬。在那個年頭，二十多萬是小縣城一套房子的錢。他回村裡過年，走路都帶風，見人就遞中華煙，說話聲音比別人高八度。
他媽說：“你低調點，別飄。”
他不聽。他說：“媽，你兒子有本事了，就該讓人知道。”
那一年，他娶了鎮上的姑娘劉芸。劉芸長得好看，在鎮衛生院當護士，她爸是村支書，家裡有點底子。這門親事，村裡人說是他高攀了。他不服氣：“我一年掙二十多萬，怎麼算高攀？”
可他嘴上不服，心裡是虛的。他怕劉芸家看不起他，怕劉芸覺得他配不上。所以他拼命掙錢，拼命花錢，拼命證明自己。他給劉芸買金項鍊、金鐲子、金戒指，三金花了五萬多。他給老丈人買了兩條中華、兩瓶五糧液，過年又包了一萬塊的紅包。他在縣城最好的酒店辦婚禮，請了二十桌，每桌一千八。
風光。
太風光了。
風光的底下是什麼呢？是借唄、花唄、信用卡，是東挪西湊的窟窿，是他那張笑臉底下越來越沉的心。
他不怕。他覺得窟窿總能填上，明年掙得更多，後年更多，用不了幾年就翻過來了。
可命運不會一首慣著你。
三
第二年，公司倒了。
老闆跑路，欠了供應商一屁股債，他的工資和提成全打了水漂。他從一個月掙兩萬多的業務骨幹，變成了一個沒有工作的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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