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第二天早上，何曉川起得很早。周芸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洗漱，穿好衣服，出門去跑步。他不是一個喜歡跑步的人，可今天他覺得需要動一動。他在小區裡跑了三圈，出了一身汗，然後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喘氣。太陽剛剛升起來，光線是金色的，照在對面樓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他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他看到一個名字——方宇。他撥了過去。方宇接得很快，聲音有點啞，像是剛醒。“曉川？這麼早，怎麼了？”何曉川說：“沒怎麼，就是想問你個事。”方宇說：“什麼事？”何曉川說：“你當初跟美珍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覺得……你們倆太不一樣了？有沒有擔心過，這種不一樣，以後會出問題？”
方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有。”
何曉川等他說下去。
方宇說：“剛開始的時候，我身邊所有人都覺得我們不合適。我媽說‘你怎麼找個這樣的’，我朋友說‘你腦子進水了吧’。我自己也想過，是不是應該找一個……更般配的。可後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何曉川問。
“般配不般配，不是別人說了算的。是我跟她過日子，不是別人。她對我好，我知道。我對她好，她也知道。這就夠了。什麼高矮胖瘦、好看不好看、理性不理性，那些都是外面的東西。兩個人在一起，最要緊的是——你願不願意跟她在一起，不是因為她是什麼樣的人，是因為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你是什麼樣的人。”
何曉川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方宇繼續說：“我跟你嫂子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是那個‘長得帥的方宇’，我就是方宇。一個會發脾氣的人，一個會犯懶的人，一個會把襪子亂丟的人。她不在乎我長得怎麼樣，她只在乎我這個人。這種感覺……你沒有過嗎？”
何曉川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方宇說：“你不知道？你跟嫂子在一起的時候，你不是何曉川嗎？”
何曉川說：“我是何曉川。可我不知道那個何曉川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方宇說：“曉川，你寫那麼多文章，幫那麼多人分析婚姻，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的問題是什麼？”
何曉川說：“我知道。”
方宇說：“是什麼？”
何曉川說：“我不敢。”
方宇說：“不敢什麼？”
何曉川說：“不敢把自己交出去。”
方宇沒有再說話。何曉川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隔著電話沉默著，聽彼此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方宇說：“曉川，你寫的那些規律、那些分析、那些道理，都是對的。可婚姻不是道理。婚姻是兩個人在一起，吃很多頓飯，說很多句廢話，吵很多次架，然後和好。你不能一首站在岸上看。你得下水。水很涼，可你得下。”
何曉川說：“我知道。”
方宇說：“那你還不下？”
何曉川沒有回答。他掛了電話，坐在長椅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升高。光線從金色變成了白色，空氣開始變熱。小區裡有人出來遛狗了，一個年輕女人牽著一條金毛，金毛在草坪上跑來跑去，年輕女人在後面喊“別跑，回來”。金毛不聽，跑得更歡了。年輕女人追上去，踩了一腳泥，罵了一句，然後笑了。
何曉川看著那個畫面，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想起了周芸。周芸也喜歡狗，一首想養一條，可他不同意。他說養狗太麻煩，要遛、要喂、要打疫苗、要收拾毛。周芸說“我來弄”，他說“你連自己都弄不明白還弄狗”。周芸沒有再說什麼。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像他們之間所有的事情一樣——他說了算，她閉嘴，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本身就是一種發生。它在兩個人的心裡挖了一個洞，一個很小的、很深的洞，什麼都掉得進去，什麼都拿不出來。
何曉川站起來，走回家。推開門的時候，周芸己經起來了，在廚房裡做早飯。她聽見門響，頭也沒回地說：“跑步去了？”他說：“嗯。”她說：“洗洗手，面好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微駝的後背、圍裙上那一片洗不掉的油漬。他突然想起方宇說的話——“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你是什麼樣的人？”
他是什麼樣的人？他是在陽臺上抽菸的人，是坐在書桌前敲鍵盤的人，是把她的鞋子擺整齊的人，是在黑暗裡伸出手又縮回來的人。他是那個永遠在岸上站著、不敢下水的人。他是那個把所有的話都咽回去、寫成文章、發給陌生人看的人。他是那個在她面前永遠說著“沒事”“我很好”“不用管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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